她没有当场做出任何决定,但“详加斟酌”四个字,以及提前散朝,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。
“退朝——!”内侍高唱。
文武百官心思各异地行礼,依次退出紫宸殿。
柳如云和狄仁杰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,也看到了那一丝如释重负。第一步,成了。事情已经彻底摊开,摆在了女皇和所有人面前。
走出大殿,阳光有些刺眼。柳如云微微眯了眯眼,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没想到,真联名了……”
“是啊,柳相这次是拼了啊……”
“那些事,若都是真的,那可真是……”
“听说外头已经有抄本流传了,好几家报房都在印摘要……”
“这下可热闹了……”
柳如云没有回头,挺直脊背,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。狄仁杰走在她身侧,低声道:“接下来,就看陛下如何决断了。压力,已经给过去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柳如云低声道,目光望向宫门方向,“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让洛阳城、让天下人都看着。怀英,你安排的人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狄仁杰微微点头,“该送的地方,一份都不会少。御史台、六部、诸寺监、筹备会议所有代表府上,还有那几家背景硬、胆子也大的报房……现在,恐怕已经有不少人看完了。”
正如狄仁杰所料,这份被后世称为“光宅旱灾谏疏”的联署奏章,其关键内容摘要,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,瞬间在洛阳官场和士林炸开了锅。
御史台里,几位素以刚直着称的御史,拍案而起,大骂“国之蠹虫”,当即就要草拟弹章。
六部衙门中,中下层官员窃窃私语,尤其是户部、工部一些知晓地方情弊的官吏,更是觉得说出了心里话,暗暗叫好。
筹备会议的各方代表,收到这份意料之外的“材料”,反应各异。
一些出身地方、了解民间疾苦的代表,读后扼腕叹息,对内阁派的勇气心生敬佩;一些与武氏外戚或既得利益集团走得近的代表,则惴惴不安,或强行为王文度及地方官员辩护,指责柳如云等人“哗众取宠”、“沽名钓誉”。
而真正掀起波澜的,是民间。
洛阳南市附近,一家名为“文华斋”的报房,率先在最新一期的“朝野闻见录”中,以“骇闻!北地灾情实录,内阁诸公联名直谏”为题,摘录了奏疏中部分触目惊心的内容。
当然这些内容是经过巧妙编辑,隐去敏感人名地名,但核心事实俱在。这份小报平时销量就不错,此期一出,不到半日便被抢购一空。
茶楼酒肆,士子聚集之处,更是议论纷纷。
“看看!看看!一日两顿清可见底的稀粥,累死沟渠无人问!这就是朝廷的以工代赈?”
“官仓有粮,百姓饿死!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!古人诚不我欺!”
“听说那钦差王文度,是梁王举荐的?到了地方,只知饮酒作乐,不顾灾民死活!”
“柳相、狄相他们这次是拼了,联名上书!这才是为民请命的忠臣啊!”
“陛下会听吗?咨议会那些人,能答应?”
“不听?不听不行了!这事已经捅出来了,天下人都看着呢!再不管,真要出大乱子!”
舆论汹汹,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内阁派,同情灾民,痛斥贪官庸吏,要求朝廷严查、速赈的呼声越来越高。
甚至有一些胆大的太学生,开始在国子监门前聚集,议论朝政,声音越来越大。
这一切,自然以最快的速度,传入了皇宫,传到了紫宸殿后的暖阁里。
武媚娘已经独坐了将近一个时辰。那份联署奏疏摊开在御案上,旁边是那几页摘录,以及内侍刚刚送来的、关于洛阳城内舆论动向的密报。
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紫檀木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美艳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。
愤怒吗?有的。柳如云、狄仁杰他们,用这种近乎逼宫的方式,将她的军,挑战她的权威。
尤其是那份摘录背后若隐若现的李弘的影子,更让她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自己当初选定的皇帝,退位后,却用这种方式,来证明她的失误,证明他才是对的?
但是武媚娘除了愤怒,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逼迫的清醒。
奏疏里的内容,她信。
以她对柳如云、狄仁杰等人的了解,没有确凿把握,他们不会如此破釜沉舟。
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,虽然可能略有渲染,但核心事实,恐怕都是真的。
她心里很清楚,这件事已经捂不住了。联署的奏疏,公开的副本,民间的舆论……所有的压力,已经从朝堂蔓延开来,指向了她这个女皇。
如果她继续维护咨议会之前的决策,维护武三思举荐的王文度,甚至强行压制柳如云等人,那么,失去的将不仅是几位能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