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拉斯转过身,看着那棵树。第十六片叶子在风里晃着,黑色的叶脉像一条一条被烧焦的河。“在那些根里。在那些心里。在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东西里。它无处不在。又哪儿都不在。”
乔尔走到树面前,把手按在树干上。树干很暖,和人的体温一样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着那些根在土里爬,感觉着那些心在根下面跳,感觉着那只眼睛在那些心里看。他睁开眼睛,把手收回来。
“它在看我。”
“它一直在看。看所有。”
乔尔转过身,看着卡拉斯。“我要找到它。杀了它。替我爹报仇。”
卡拉斯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,看着瞳孔深处那颗很小的黑点。“它杀不死。它比所有东西都老。比那些剑老。比那些心老。比这座山老。”
乔尔把手按在腰间那把短刀上。“杀不死也要杀。”
他转过身,往山谷口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剑你先拿着。我找到那只眼睛,回来取剑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很轻,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。影子拖在身后,很长,很细,像一把被拉直的剑。
卡拉斯站在树面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五颗碎片在意识深处转着,不快不慢。他在听,听那个人的脚步声。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风吹散了。
石友从藏库门槛上站起来,抱着导航球,走到卡拉斯旁边。他把球体对准乔尔离开的方向,放大,再放大。那个尖的、细的、断断续续的波形还在,但越来越弱,像一个人的脚印被风吹平了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石友说。
卡拉斯点了点头。他转过身,走到山坡上,在岩石上躺下来。石头很暖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烫得他后背发麻。他没有动,躺在上面,望着天。天很蓝,几朵白云挂在西边,一动不动。
莉莉安躺在他旁边。“他找得到那只眼睛吗?”
卡拉斯没有说话。他望着那些云,很久很久。“那只眼睛会来找他。它在找能看见它的人。他看见了。它会来的。”
墨纪奈坐在岩石上,把脚悬在外面,晃来晃去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底板。那颗痣又变了,从黑色变成了银白色,和那只眼睛一个颜色。她把脚收回来,蹲下来,用手指按了按。不疼不痒,只是亮。她把袜子穿上,站起来,坐回岩石上,把脚悬在外面,继续晃。
“它也在看他。”墨纪奈说。
“谁?”
“那只眼睛。它在看乔尔。在他来的时候就在看。在他走的时候也在看。”墨纪奈把手按在自己胸口,“也在看我。看我的脚。看那颗痣。”
卡拉斯从岩石上坐起来,看着墨纪奈的脚。袜子遮住了那颗痣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银白色的,和那只眼睛一个颜色。它在跳,和剑柄上那颗心的节奏一样。
“它在学。”卡拉斯说,“学怎么从眼睛里出来,进到别的东西里。”
墨纪奈把脚缩回去,盘腿坐在岩石上。“学成了会怎样?”
卡拉斯没有说话。他望着北边的天,天很蓝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在那片蓝的后面,在那只眼睛还在看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在长。不是树,不是心,是另一种,更老,更暗,像一朵正在开的黑色的花。
傍晚的时候,莉亚一个人站在树面前。她把涂鸦本从藏库里拿出来,解开绳子,翻开第一页。那片最小的叶子还夹在里面,已经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她没有碰它,把本子合上,用绳子捆好,放在树根旁边。然后她蹲下来,把那片挡光的铁环草叶子拨开——那棵铁环草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,比藏库的屋檐还高,叶子又大又厚,绿得发黑。她踮起脚尖,把挡在第十七片叶子前面的那根枝条拨开。第十七片叶子已经冒出来了,很小,卷着,嫩绿色的,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。她把露水弹掉,叶子在她指尖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展开了。叶脉是银白色的,和那只眼睛一个颜色。
她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棵树。十七片叶子在夕光里亮着,金的、银的、红的、黑的、银白的,像一盏一盏被点亮的灯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走回藏库。
晚上,所有人都聚在熔炉厅里。长桌摆着,酒倒着,肉分着。矮人们大声说笑,和往常一样。格隆队长坐在长桌末端,面前放着酒和肉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布伦特大师提着酒壶走过来,给他倒满。
“慢点喝。”
格隆队长没有说话,又喝了一大口。他的手已经不抖了,但他还是用左手端碗。
老穆拉丁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那把锈锤,锤头搁在桌上。他没有喝,也没有吃,就坐在那里,望着门口那道从外面透进来的月光。月光是白的,照在那棵树上,把那些叶子照得像一盏一盏不会灭的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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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利亚斯坐在长桌最末端,面前放着酒和肉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心朝上。那块最小的石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