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穆拉丁走过来,走到两道线面前,低下头,看着那两只手心。看了很久。然后把自己手里的锈锤递过去。不是给他,是让他握一下。年轻人握住锤柄。锤柄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,然后颤了。不是他在颤,是锤子在颤。锤子认得这只手。不是认得他,是认得铁岩。铁岩握过这把锤子,很久以前,在老穆拉丁还没来圣山的时候。
“你师父用这把锤子打过三年铁。”老穆拉丁说。“后来他去铁城了,锤子留在我这里。他走的时候说,如果有一天他的徒弟来,把锤子给他。他不用再打了。他守炉子,徒弟打铁。”
年轻人把锤子握紧。锤子在他手里不颤了。静下来,和他的手一个温度。
“他还会守多久?”
老穆拉丁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块年轻人按着的内袋。铁块在里面亮着,银白色的光从皮围裙的破洞里透出来,很微弱,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星。
“守到第二个翻过去。”坦禹的声音从树根旁边传来。
老人坐在那里,手按在石板上。石板上的水比昨天又多了,水底那把光做的钥匙比昨天亮了。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个年轻人。他那双很老的、像井一样的眼睛,井底的那层水晃了一下。
“铁岩在铁城守炉子。炉子是第二个的另一头。它在炉子里也卡住了。铁岩用手按在炉壁上,把它的卡住一点一点地吸进自己手里。吸进手里,锻进铁里。让你带来。带来了,它这一头就松了一点。松了一点,它就能再翻一点。翻一点,再卡住。再吸,再锻,再带来。”
他看着年轻人内袋里那块铁。
“你不是来替一个人。你是来替一个东西送它的卡住。送完一块,还有下一块。送完下一块,还有下下块。送到它翻过去为止。”
年轻人听着。听完了,把手伸进内袋,把铁块掏出来。铁块在他手心里亮着,裂缝里的银白色光流得很慢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铁块放在地上,放在两道线之间。
“那就送。”他说。“师父守一头,我送另一头。送到它翻过去。”
殷从树根旁边站起来,走到两道线之间,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铁块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把剑抽出来,用剑尖在铁块旁边又画了一道线。第三道。从树根延伸到山坡脚下。三道线并排着,灰白色,透明,银白色。三种颜色在地面上亮着。
“三道。守第一个。守第二个。守送铁的人。”
岩把杖从土里拔出来,插在三道线之间。杖立着,不歪不倒。杖顶端的缺口在阳光里亮着,三种颜色轮流亮,像三个人在黑暗里轮流睁眼。
“杖也守。杖送过比铁更重的东西。送铁,不算什么。”
年轻人跨过三道线。跨过去的时候,铁块在地上亮了一下,银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顺着地面流到树根,顺着树根流到树干,顺着树干流到那颗珠子,流到那个银白色的点上。点接了光,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不是暗了,是松了一点。卡住的地方,松开了一道缝。
莉亚看着那个点。它在树干上亮着,比刚才亮了一点点。只是一点点。但她看见了。
“它松了一点。”她说。
年轻人也抬起头,看着那个点。他看不见光。他只能看见树干上那些点,颜色不一样,亮暗不一样。他分不清哪一个是他送来的铁块松开的。但他知道,它松了一点。因为内袋里那块铁不凉了。铁块在他手心里温着,和另一个人的手握着他一样。
“还会送很多块。”他说。“师父说,他在铁城打了四十年铁。四十年里,炉子灭过很多次。每一次灭了,他就把手按在炉壁上,守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炉子会裂一道缝。他把裂缝里的铁取出来,锻成铁块,收着。收了一整个铁箱。我来的时候,只带了一块。师父说,一次带一块。等树接了这一块,再回去拿下一块。送到铁箱空了,炉子就不灭了。”
老穆拉丁看着他。“铁箱里有多少块?”
年轻人想了想。“没数过。师父说,他收一块,炉子就亮一点。收了多少块,炉子就亮过多少次。四十年,炉子亮过很多次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四十年。一个人把手按在炉壁上,守了一夜又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炉子裂一道缝,他取一块铁。取完,炉子又热了。他继续打铁。下一次炉子灭的时候,再守一夜,再取一块。收了四十年。铁箱满了。现在,他让徒弟一块一块地送过来。送到铁箱空了,炉子就不灭了。送到第二个翻过去了,他就不用守了。
乔尔从龙舟旁边站起来,走到年轻人面前。他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,攥在手里。钥匙在他手心里很暖,和地底传上来的温度一样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人看着他。“雷林。师父起的。他说,雷是矿山里最响的声音。林是矿山外面最多的东西。他让我记住矿山,也记住矿山外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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乔尔把钥匙举起来,对着阳光。钥匙齿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