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林站起来。把手从山石上收回来的时候,槽里的蓝没有跟出来。它留在槽里了。水河的一点蓝,住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“不干了。”他说。“我来了。”
他往山脉深处走。龙舟跟在后面,水纹在龙骨里亮着,照着山路。山石上的蓝越来越深,从渗出来变成流出来。水河知道有人来了。它把最后的水从源头往外挤,挤到山体表面,给他指路。蓝色的水从岩石裂缝里流出来,流成一条很细的线,从山脚往山腹延伸。他跟着蓝线走。
走到半夜,蓝线把他带到一个洞口。洞口不大,和铁城的老炉门差不多大。蓝光从洞里涌出来,涌到他脸上。光很凉,但不是枯的凉了——有人在来,水河把最后的水挤出来迎接,凉里面透出一点暖。等了太久,终于有人来了的那种暖。
他走进洞里。
洞是水冲出来的。洞壁上一道一道全是水痕,从深处往外旋。水河在这里流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,把石头冲成了旋。他顺着旋往下走,越走越深。蓝光越来越浓,浓到空气里都是水。不是湿,是水。水河的蓝把洞里的空气全部换成了水。他走在水中,但不湿。水河不淹他。水河把水分开,给他留出一条路。
走到最深处。
水河的源头。
他看见了。不是河,是一汪水。很小,和铁城的淬火池差不多大。水是蓝色的,很纯的蓝,没有杂质。水面平静,不流。不是不想流,是流不动了。源头缩成这一汪,从源头的边缘能看见干涸的痕迹——一圈一圈的,从很大缩到这么大。最外面那一圈,比铁城还大。缩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,缩成眼前这一汪。
水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人。是水做的人形。蓝透了,能看见水在她身体里流。她坐在水中央,低着头,手放在膝盖上。头发垂下来,垂进水里,和水面连在一起。头发是水做的,流着的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声音是水声,很轻,很细,像最后一滴水从石头上滴下去。“铁河让你来的。”
雷林走到水边。水不深,刚好没过脚踝。他走进水里,走到她面前。她抬起头。脸是水做的,眼睛是水做的,嘴唇是水做的。她看着他,水做的眼睛里,瞳孔是源头中心那一点最蓝的光。
“我是水河。海的徒弟。师父把自己拆成骨头之前,把我从心里分出来。他说,你替我在外面流。流到有人找到你为止。我等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。没有人找到我。只有你在铁河里淬骨头的时候,我感觉到你了。你的骨头里有铁源,铁源认得我。铁源是万物之初的铁,我是万物之初的水。铁和水,本来是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。”
她伸出手。水做的手,指尖透明。她把手按在雷林手背上,按在那道从虎口爬到手臂的裂缝上。裂缝里,铁源的光在跳。
“铁源把自己淬进了你的骨头。你把铁源带来了。铁和水分开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。现在你把它带来了。我们可以合回去了。”
雷林看着她。“合回去,你会怎么样?”
她笑了一下。水做的嘴唇弯起来,弯出一道很浅的水纹。
“我会不枯了。铁源是源头,水河也是源头。两个源头合在一起,我就不用自己撑了。铁源撑着我,我流。流到师父愿意被找到的那一天。”
她站起来。水从她身上流下去,流回源头里。她站在水中央,水没过她的脚踝。她比雷林矮一个头,水蓝色的光从她身体里照出来,照在雷林脸上。
“你愿意吗?把你的铁源分给我一半。”
雷林把手伸进胸口。淬过骨的手穿过皮肉,摸到心脏旁边那颗铁源的心——不是锤子里那颗,是淬骨的时候长出来的那颗。铁源的心在他胸腔里跳着,和铁城的心跳一个节奏。他握住那颗心,把它分出一半。铁源在他手心里裂成两半,一半留在他胸腔里继续跳,一半被他托在手心里。
半颗心,铁本来的颜色。没有颜色,但你能看见它里面在流。他把半颗心放进水河的源头里。
心落进水里的那一刻,整个山洞都在震。
不是塌,是合。铁和水,分开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的两个源头,在他的半颗心里合在一起。水河的蓝和铁源的无色缠在一起,蓝变成更深的蓝,无色变成有色的无。两种光从水底涌上来,涌进水河的身体里。她的水做的身体在光里开始变——不是变成铁,是变成能托住水的铁。水还在流,但流的力气有了根。铁源在水底扎了根,水河从根上流出来,不再是缩的,是涌的。
源头开始涨。
水从水中央涌起来,漫过边缘,漫过最里面那一圈干涸的痕迹。漫过第二圈,第三圈。一圈一圈地漫回去。水河在涨回它从前的样子。不是一天涨回去,是开始涨了。停了从源初之前到现在的缩,现在开始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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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河站在涨起来的水里,水没过她的膝盖,没过她的腰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水做的身体里多了一样东西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