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舟滑了一整夜。西边的荒原越来越空。不是空间空,是实质空。地面从干裂的硬土变成脆壳,龙舟的铁水蓝铺上去,壳会往下陷半寸。壳下面是空的。母神吞过的地方,不是吞掉土,不是吞掉石,是吞掉存在本身。这些地壳下面连空都不是,空至少是空间,下面是被遗忘。被母神吞掉的东西,万物都不记得它们存在过。铁不记得这里有过矿,水不记得这里有过河,律不记得这里有过裂缝,连源初之前的眼睛都不记得这里有过东西。
只有万源裂缝记得。因为母神最早在这里张嘴,吞掉的是万源裂缝喷出来的第一批活。裂缝被吞掉出口之后,缩回地心深处,把七千道分开,躲着母神。现在铁和水接回去了,裂缝里的活感觉到万源之初又要回来了,开始往上涌。龙舟滑过的地方,地壳在微微发颤。不是地震,是裂缝里的活在往上顶。
天亮的时候,龙舟停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前面。渊是母神吞出来的,从东到西横贯整片荒原,宽得看不到对岸。渊下面不是黑暗,是遗忘。往下看一眼,眼睛会忘记自己在看什么。雷林走下来,站在渊边缘。珠子嵌在龙首纹路里猛烈地颤,三层光转成一片铁水蓝色的虹,虹光从龙首射出去,照到渊对面——原来有对岸。对岸在虹光里显出来,和这边一样是脆壳。渊宽大概三百步,龙舟滑不过去,下面是遗忘,铁水蓝铺上去也会忘。
但珠子要他下去。在渊底,在母神最早张嘴的地方,裂缝出口的残骸还在。不是活,是残骸。出口被吞掉之后,留下了一圈牙印——母神的牙印。那圈牙印封住了万源裂缝最后的出口。裂缝里的活涌不出来,被牙印挡着。珠子要他把铁水蓝淬进那圈牙印,把母神的牙印变成铁城的牙印,用铁城的牙封住出口,以后裂缝里的活不会再被母神勾引上来。铁神要复活,也得先过铁城的牙。
雷林走到渊边。往下看,遗忘涌上来,他的骨头开始忘——手骨槽里的纹路在模糊,沉默的直纹在松,犹豫的稳纹在晃,眼泪的接住纹在滑。遗忘不是吞他,是让他忘掉自己为什么要来。他握紧锤子,锤子里的铁源猛地一跳。铁源是万物之初,母神吞不掉万物之初。铁源跳一下,他忘掉的全都回来了。他把腰间的两根肋骨拔出来,银骨的两根肋骨,淬过铁水蓝,槽里全是铁水蓝色的骨髓。他把一根插在渊边的地壳上,地壳本来在颤,肋骨插进去就不颤了。一根不够,他把第二根插在渊的另一侧。两根肋骨之间拉起一道铁水蓝色的光桥,桥横跨渊面。遗忘从桥下涌上来,碰到铁水蓝的光,忘不掉,铁水蓝不是母神吞过的任何东西,母神的牙认不得它,遗忘拿它没办法。
暗爪站起来。它走到桥头,黑色龙裔战躯上的铁水蓝纹路全部亮起来,把一只手按在桥索上。桥索是铁水蓝凝的,它的手也是铁水蓝淬过的,碰在一起,整个桥往下沉了一截,不是塌,是稳。铁城的力量和龙舟的力量在桥上接在一起,把桥压进渊两岸的地壳深处。桥不晃了。
“我守桥头。母神的牙在下面,你下去淬。淬完,我把你拉上来。”暗爪说着,把另一只手也按在桥索上,全身鳞甲全部张开,铁水蓝纹路从鳞甲缝隙里涌出来,缠上桥索。龙舟也在桥头停稳,龙骨里的水纹全部亮起来,和暗爪身上的纹路接在一起,把桥头镇住。
雷林走上桥。桥不晃,但渊下面的遗忘在涌。遗忘没有嘴,没有牙,没有注视。遗忘就是忘。他每走一步,就忘掉一点。走到桥中间,忘掉了铁城。走到桥三分之二的位置,忘掉了师父。走到桥尽头,忘掉了自己叫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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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手里握着锤子。锤子记得。锤子里的铁源跳着,和万物之初一个节奏。遗忘拿铁源没办法,铁源是存在本身。遗忘想忘掉存在,做不到。他忘掉的所有东西都储存在锤子的铁源里,等淬完牙再回来取。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,只记得一件事:往下。他把锤子举起来,从桥尽头跳下去。
坠进遗忘。遗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