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微微点头。“我可能已经暴露了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与凌飞燕交汇,“即便金无异现在不确定我是谁,但肯定已经起了疑心。飞燕,我在临安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太久了。如果可以,到时候你就说我是你请来的江湖朋友,与赵氏宗亲没有关系。你也不太清楚我的来历,只是临时雇来充场面。你一定要继续,不要受我的影响。你的身份太重要了——即便对方怀疑你,但他们拿不出证据。赵氏宗亲的印信是真的,文书也是真的,刘必成给你铺的路足够坚实,他们不可能轻易动你。”
凌飞燕却没有接这个话。她转过头,那双带着三分锋锐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尹志平,“我说的不是这件事。”
尹志平微微一怔。“那是什么?”
凌飞燕的目光越过月洞门,落在高丽使团消失的方向。“贞姑娘她——”她停顿了一瞬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似乎已经知道你不是太监了。”
尹志平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有些莫名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王妍贞似乎知道你不是太监。”凌飞燕缓缓收回目光,转过身,双手抱臂,用一种审视案卷的眼神看着尹志平,“这些天她一直在偷偷看你。不是那种感激的看,也不是那种……动情的看。”
尹志平被她看得有些发毛。“那是什么看?”
“就像是——”凌飞燕顿了顿,“像是在确认什么。”
晨风从老桂树的枝叶间穿过,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响,像是在替凌飞燕把没说出口的话补全。
尹志平张了张嘴,正要说什么,凌飞燕又开口了。“不止是她。方才金思郧与你说话时,目光始终落在你脸上,没有任何游移,也没有任何东瀛使团或德里苏丹那些人看你时惯有的神色——那是一种对完全与自己平等的对手才会有的尊重。王妍珠也是。她方才从我身边走过时,对你说了一声‘甄公子’,那语气与之前完全不同。不是客气,不是敷衍,而是真心实意的郑重。可那几个高丽年轻人却还是那副嘴脸,把你当成一个不知羞耻的阉人,认为你与王妍贞的事是他们的耻辱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然后偏过头,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尹志平。“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?在同一个使团里,身份最高的人和身份最低的人,对你的态度截然不同。而那个变化,恰好发生在昨夜之后。”
尹志平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回想方才金思郧说话时的神态,回想王妍珠走出院门时那微微侧头的一瞥,再回想那两个高丽年轻人满脸鄙夷的嘴脸——确实,太矛盾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,贞姑娘早已发现了什么,并且告诉了金思郧和王妍珠?”
“未必是她主动说的。”凌飞燕的语速不快,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组织语言,“金思郧是什么人?高丽国仙,练剑几十年,一双眼睛只怕比鹰还利。”
尹志平心头微微一沉。
凌飞燕说得不错——太监与真男人,终究是不同的。太监去势之后,阳脉尽断、而真男人——即便他再如何收敛气息,压低声音,举手投足之间那股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阳刚之气,是藏不住的。
平日里穿得严严实实,低着头躬着身,或许还能蒙混一时。可在擂台上,在生死相搏之间,在汗水浸透衣袍、肌肉贲张发力的那一刻,太监和真男人,根本就是两个物种。
尹志平忽然想到什么,连忙正色道:“不过你放心,昨夜疗伤的时候,我绝对没有——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事。冰火同施那法子你也看见了,浴桶里的水深得很,她整个人都泡在冰水里……”
凌飞燕闻言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弧度,“你想什么呢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又好气又好笑的意味,眼波在他脸上轻轻一荡,那眼神不像责备,倒更像是看着一个把简单事情想复杂了的孩子,“我还不知道你的为人吗?”
尹志平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,摸了摸鼻子,没再说话。
凌飞燕收了笑意,正色道:“我的意思是,金思郧和王妍珠对你态度的转变,代表他们已经欠下了你一个人情。无论如何,这不是坏事。”
尹志平沉默了一瞬。“但愿这个人情,永远用不上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从院门外传进来——“陛下有旨,宣赵清赵公子、甄志丙甄公公即刻赴校场。今日比武,照常进行。”
尹志平与凌飞燕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字——快。太快了。金无异昨日才经历了一场刺杀,兵器库的废墟还没清理干净,禁卫军的搜查还没结束,慕容麟和阿萨辛还关在牢里。
可这个假皇帝,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天一亮便兴致勃勃地要接着搞他的万邦会武。这份精力,这份没心没肺,这份——荒诞的从容,让尹志平心中的忌惮又深了一层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金无异站在废墟最高处,高举右拳,吼出“朕乃天子,天命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