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明伟和几个同学欢呼着冲了过来,七手八脚地扶住他。
“怀安哥!行啊你!深藏不露!第三!第三名!”
刘明伟兴奋地拍着他的背,差点把他拍得岔了气。
马文冲也快步走来,递过一块干净的汗巾和早已准备好的温水,眼中带着由衷的笑意和钦佩:
“怀安,好样的。‘锲而不舍,金石可镂。’ 今日方知此言不虚。”
林怀安勉强直起身,接过水壶,小口地喝着。
温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,带来一丝慰藉。
他抬头,看到终点处,获得前两名的体育健将高三丙班赵大洪\高三乙班谢安平 正在接受祝贺,他们显然游刃有余。
而自己,完全是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拼到了最后。
但不管怎样,第三名,他做到了。
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微弱成就感的复杂情绪,在心头弥漫开来。
就在同学们簇拥着他,准备回班级休息区时,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,是体育教员吴德林。
“林怀安?”
吴教员的声音依旧洪亮,但少了几分发令时的严厉,多了几分审视。
“吴先生。”
林怀安连忙站直了些。
吴德林打量着他,目光在他依旧苍白、布满汗水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看了看他并不算强健、甚至有些单薄的身板,点了点头:
“嗯。
前面保存体力,最后两圈发力,节奏把握得不错。
尤其是最后冲刺,有点拼命三郎的架势。
不过,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严肃,“纯粹是凭一口气硬顶。
呼吸混乱,步伐后期也散了,全无章法。
这样跑,伤身,也跑不长远。”
林怀安脸微微一红,知道陈教员说的是实情。
他确实是凭着一股意气硬撑下来的。
吴德林走近一步,压低了些声音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:
“我观察你有一阵子了。
军训时,韩教官那样操练,你虽不突出,但能咬牙坚持,不叫苦,不偷懒。
今天这长跑,明明不是你的强项,你却敢报名,还能拼出个名次。
这心气,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深邃,仿佛透过林怀安,看到了别的什么:
“这年头,光有念书的脑子,不够。光有拼命的心气,也容易折。
‘一张一弛,文武之道也。’
身体是载知识之车,寓道德之舍。
没有一副好身板,一切都是空谈。
尤其是……尤其是将来若真有什么事,这副身板,就是本钱。”
林怀安心中一动,隐隐觉得吴教员话中有话。
这“将来若真有什么事”,指的恐怕不只是寻常的学业或生活。
吴德林似乎不打算深说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:
“喜欢跑,以后早晨可以早些来操场。
我教你些法子,怎么调呼吸,怎么省力气,怎么练腿脚。
‘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’
好身板,是练出来的,不是拼出来的。
别仗着年轻瞎折腾,把底子弄亏了,后悔莫及。”
说完,也不等林怀安回应,便转身走向其他项目场地,继续维持秩序去了。
吴教员这番看似寻常的指点,却让林怀安怔了半晌。
那话语中的未尽之意,那对“身板”的特别强调,在此时此刻的北平,在《塘沽协定》阴影笼罩的秋天,显得格外意味深长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体育教员对学生的关心,更像是一种隐晦的提醒,甚至……是一种未雨绸缪的铺垫。
“载知识之车,寓道德之舍……”
林怀安默念着这句。是啊,没有强健的体魄,再宏伟的抱负,再渊博的知识,也可能只是空中楼阁。
韩教官的严酷训练,唐先生的科学救国论,吴教员此刻对“身板”的看重,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代,一个孱弱的书生,是无力承担任何重量的。
同学们簇拥着他往回走,祝贺声不断。
林怀安勉强笑着回应,心思却飘远了。
他想起郝楠仁记忆中那些关于“野蛮其体魄”的呼声。
身体,精神,知识,意志……在这个大时代中,究竟该如何安放?
个人的锻炼,与国家的命运,又该如何连接?
运动会仍在继续,欢呼声、呐喊声、发令枪声,交织成一片青春的喧腾。
这喧腾如此真实,又如此脆弱,仿佛一层薄薄的琉璃,罩在沉重而晦暗的现实之上,不知何时就会被无形的重压击碎。
回到班级休息区,还未坐定,班长杨永彬拿着一纸通知,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