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身,将书放回原处。
走出图书馆时,秋夜的寒意扑面而来。
他紧了紧衣领,抬头望去,北平的天空,星辰稀疏。
明天,还有新的课程,新的挑战。
而关于私有、公有、人性、制度、榜样与道路的思考,将如同这夜空中的星辰,遥远,却会在某些时刻,照亮他年轻而迷茫的心路。
只是,这条心路,注定不会平坦。
胡教员严厉的目光,周世铭孤高的背影,富兰克林勤奋的身影,在他脑海中交错浮现。
“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
求索之路,或许就从认真对待每一次日出,读好每一本书,厘清每一个困惑开始。
至于那宏大而无解的命题,且留待时间,与未来。
翌日。
时值北平最好的金秋。
天空是高远的湛蓝,阳光和煦却不灼人,空气里浮动着干爽的草木气息,间或夹杂着一两声清越的鸽哨,远远地从四合院的灰色瓦檐间滑过。
按中法中学的惯例,每年秋季,高三毕业班都会有一次集体出游,既是紧张学习中的短暂调剂,也带有些许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的寓意,算是毕业前难得的一次共同记忆。
今年选定的地点,是天坛。
晨光熹微中,高三两个班的学生,约莫七八十人,在几位教员的带领下,于校门口集合,然后分乘几辆租来的老旧公共汽车,在北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,晃晃悠悠地向南城的天坛进发。
车厢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、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躁动。
平日里被校规和课业束缚的少男少女们,难得有这样集体外出的机会,即使只是去不远的城南,也足以让他们暂时抛开月考的烦恼、党义课的争论,沉浸在一种出游的轻松氛围里。
林怀安靠窗坐着,看着车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。
晨光中的北平,有一种朴拙而厚重的美。
青灰色的胡同墙垣,挑着幌子的早点铺子腾起的热气,叮铃铃驶过的有轨电车,穿着臃肿棉袍匆匆走过的行人,偶尔闪过一两个西式建筑的门脸……这一切,构成了这座古都日常的、烟火气的一面,与他平日往返的校园、熟悉的同学,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,既亲切,又有些疏离。
“怀安哥,你看那边,卖糖葫芦的!”
刘明伟挤在他旁边的座位上,胖乎乎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,指着路边一个扛着草把子的小贩,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、亮晶晶的冰糖葫芦,在晨光下格外诱人。“回来时买一串尝尝!”
前排的马文冲回过头,微笑道:
“‘民以食为天。’ 明伟兄念念不忘的,总是口腹之欲。”
“这叫‘食不厌精,脍不厌细’!”
刘明伟振振有词地反驳,引来周围同学一阵轻笑。
周世铭独自坐在稍远的位置,戴着一顶呢帽,帽檐压得有些低,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,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。他似乎并未融入车厢里的喧闹。
带队的是历史教员谌宏锦和国文教员刘光海先生,还有体育教员吴德林。
吴教员今天没穿运动服,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站在车厢前部,偶尔提醒大家坐稳扶好,目光却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车内,仿佛在操场上监督队列。
车子驶出内城,过了前门,道路变得稍显空旷,但依旧颠簸。
远处,天坛那标志性的、圆润的祈年殿蓝色鎏金宝顶,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,已经开始显露轮廓,静静地矗立在北平南郊略显空旷的地平线上,与近处低矮的民房、萧瑟的树木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这天坛,可是了不得的地方。”
刘先生清了清嗓子,开始履行他作为国文教员兼“导游”的职责,声音透过车厢的嘈杂传来,“自永乐十八年成祖皇帝敕建,乃是明清两代帝王祭天、祈谷、祈雨的圣地,乃是‘天人感应’、‘君权神授’之象征。
其建筑格局,处处暗合天象数理,可谓‘宇宙观之具象,礼制之巅峰’。”
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,听着刘先生的讲解。
林怀安也收回目光,认真倾听。
关于天坛,他知道是皇帝祭天的地方,但具体细节却不甚了了。
“坛域广阔,分内坛、外坛。
主要建筑,乃是这圈丘坛、皇穹宇、祈年殿。”
刘先生如数家珍,“圈丘坛,为三层汉白玉圆坛,乃皇帝冬至祭天之处,其台面、台阶、栏杆数目,皆取阳数(奇数),且多为九或九之倍数,以应‘天为阳,地为阴’,‘九五之尊’之意。其声学效应亦为奇观,立于坛心呼喊,声波折射,回音响亮,有‘天人对话’之玄妙感。”
“皇穹宇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