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夜,前门灯会。
日本兵醉醺醺的狂笑,老汉惊恐哀求的老泪,被摔碎焚烧的荷花灯,周围敢怒不敢言的人群,自己与同学被苏清墨死死拉住的、充满屈辱与无力的手臂……那一幕幕,如同烧红的烙铁,日夜炙烤着他的神经。
特别是老汉那浑浊、绝望、仿佛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神,与记忆中三叔林崇岳牺牲前最后家书里那句“男儿立志出乡关,誓扫胡尘不顾还”的决绝,奇异地重叠在一起,让他胸口阵阵发闷。
“就这样算了吗?”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。
读书、辩论、思考、测绘、长跑……
所有这些看似“积极向上”的努力,在侵略者最直接的暴行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,如此隔靴搔痒。
难道真的只能“忍小忿而就大谋”,眼睁睁看着同胞受辱,而自己空有满腔热血与暑假苦练二十天、在温泉女中结业考试夺得冠军的形意拳功夫,却只能做一个“理性的旁观者”?
不!
郝楠仁的记忆深处,似乎有某种更加激烈、不计后果的因子在隐隐躁动。
那些关于抵抗、关于复仇、关于“以血还血”的零碎片段,在此刻国仇家恨与个人耻辱的交织下,被无限放大。
他想起了王崇义教练的话:
“形意拳,讲究心与意合,意与气合,气与力合。
出手如电,发力如炸,不动则已,动则必中,要有一往无前、舍我其谁的气势!” 这股气势,压抑得太久了。
国庆日。
一个特殊的日子。
街上会有活动,会有比平日更多的日本人出来吗?
会放松警惕吗?
一个大胆的、甚至可以说是鲁莽的计划,在他几乎被愤懑烧灼的脑海中逐渐成形——就在今晚,国庆之夜,他要单独行动,去寻找落单的日本兵,用自己学到的拳脚,给他们一个教训!
不是为了杀敌(他知道自己还没那个本事和心理准备),就是为了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恶气,为了让那些耀武扬威的侵略者知道,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,哪怕只是一个学生,也会在暗夜里亮出獠牙!
这个念头让他既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,又伴随着深深的恐惧和后怕。
他知道这极其危险,一旦失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但他无法说服自己放弃。
“士可杀,不可辱。”
这句古训,此刻以最直接、最原始的方式,主宰了他的冲动。
早餐桌上,气氛有些微妙。
父亲换上了一件半新的藏青色长袍,神色比平日严肃。
他慢慢喝着小米粥,忽然开口道:“今儿个是双十,外头恐怕不太平。
能不去学校,就尽量别去。
就算有活动,也早点回来。”
“学校有纪念会,怕是得去。”
林怀安低声道。
父亲看了他一眼,目光深邃:
“怀安,你如今是大人了,有些道理该懂。
‘邦无道,危行言孙。’
这北平城,如今是什么光景,你比我清楚。日本人、便衣、警察,眼睛都盯着。
‘出头的椽子先烂。’
凡事,多想想,‘三思而后行’。
‘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。’
这不是懦弱,是‘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’。”
林怀安知道父亲是好意,是担心。
但这些“明哲保身”的古老智慧,此刻听在耳中,却像针一样刺心。
忍?
退?
青山?
柴?
国都快没了,家都快破了,个人的“青山”与“柴”又在何处?
但他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点头:“父亲放心,我晓得轻重。”
去学校的路上,街景果然与平日不同。
一些主要的街口,插上了青天白日满地红旗,但数量不多,新旧不一,在秋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。
一些官署、学校门口,也挂上了庆祝的横幅,写着“庆祝国庆”、“勿忘国难”、“精诚团结”等字样,但墨迹和纸张都显得仓促而单薄。
行人大多步履匆匆,脸上少见节日的喜色,倒是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压抑和警觉。
偶尔能看到三五成群的警察或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在街头巡逻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行人。
更远处,似乎还能看到穿着土黄色军装、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在据点附近游弋,与这“国庆”的氛围格格不入,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。
“看什么看!快走!”
一个卖报的报童被巡逻的警察呵斥,赶忙缩着脖子跑开。
他手里的报纸头版,赫然是套红的“双十国庆”特刊标题,但下面的小字标题,却隐约可见“华北局势”、“敦睦邦交”等字样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