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读过的是蒋先生早年那篇论教化之本末,收在永安十五年的合刊里。”
蒋应德终于抬起头来。
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“当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”
“后来给书院的先生们做课纲参考时,引了其中两段。”
“一段是讲蒙学当以识字为先、经义次之的,另一段是讲乡塾课程编排不可脱离农时节令的。”
蒋应德的嘴唇抿了一下。
没有接话。
但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。
不是因为被夸得高兴。
是因为这两个年轻人说的是实话。
蒋应德教了三十一年的书,见过太多拿他的名头当幌子递帖子的人、见过太多嘴上说久仰先生大名实则连他一篇文章都没看过的人。
那些人的恭维他听一个字就能分辨出真假来。
但这两个人不一样。
一个说的是版本和篇目,一个说的是年份和出处,具体到了哪一卷、哪一段、哪一个论点。
读过就是读过。
蒋应德心里那层壳裂开了一条缝。
他重新看向诸葛凡和上官白秀,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,不是信任,还远远不到信任的地步,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戒备了。
“两位副使过誉了。”
蒋应德开口,声音比刚才松了一些,但仍然端着。
“那些都是早年旧作,粗陋得很,入不得方家的眼。”
诸葛凡笑了一下,没有接这句自谦,而是偏过头看了看蒋家身后那几捆勒的极紧的书。
“蒋先生把书都带来了。”
蒋应德的目光跟着他看向那几捆书,沉默了一息。
“别的都可以不带,书不能丢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蒋应德的声音里没有矫情。
诸葛凡点了下头,没再多说。
上官白秀笑着开口。
“先进城安顿吧,蒋先生。”
“路上的事不急,慢慢说。”
蒋应德没有立刻应声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越过诸葛凡的肩膀,看向书院正门上方那块匾。
一看便知是出自大家手笔。
他开口时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蒋家人该有的方正。
“敢问两位副使,谢老先生如今可在书院?”
诸葛凡点头。
“谢老先生正是书院院长。”
蒋应德听到院长二字,面上的神情肃了一分。
谢予怀。
这个名字在文坛上的分量,蒋应德清清楚楚。
卞州蒋家三代治学,门生遍布十三个县府,蒋应德在本地也称得上一句先生。
但谢予怀是什么人?
那是真正的大儒,是蒋应德的父辈曾经仰望过的存在,是他蒋应德见了面需要执晚辈礼的人物。
他的脊背又挺直了一些。
“既已至书院门前,蒋某想先拜见谢老先生。”
“到了人家门口,岂有过门不入之理。”
“这是礼数,不可废。”
蒋应德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。
蒋裕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,但没敢吱声。
蒋瀚文抬头看了祖父一眼,又看了看诸葛凡和上官白秀,嘴唇动了动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诸葛凡露出早有预料的神色。
“谢老先生说了,蒋先生一路辛苦,不急一时。”
“明日再去书院相会,也是可的。”
蒋应德的眉头拧了一下。
这话是谢予怀提前交代好的。
也就是说,谢予怀知道他今日到,也知道他必然会提出先行拜见。
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人,却准确地预判了他的反应。
蒋应德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但他是犟人。
犟了五十四年,不会因为一句转述的客气话就把自己的规矩丢了。
“谢老先生宽厚,蒋某感激。但礼不可废。”
上官白秀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,不重,但听得出来。
“蒋先生。”
蒋应德看向他。
上官白秀把手炉换到右手,左手垂在身侧,站在那里,素袍在风中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关北有一样好处。”
“就是不太讲究这些。”
蒋应德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上官白秀继续说,语气平淡。
“礼节要有,但重要的是人。”
“蒋先生带着二十三口人走了小半个月的路,从卞州到关北,中间过了几道关卡、绕了多少弯路、路上吃了多少苦,不用说,也看的出来。”
他的目光从蒋应德身上移开,扫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