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中雾还没散干净,白茫茫一片,树梢挂着水珠,偶尔落下来,砸在石头上啪嗒一声。
北迁队伍在一处宽阔的谷底歇了一夜。
比起前些天走野路时随便找个背风坡就地蜷缩的狼狈模样,昨夜这一觉,算得上是平州出发以来最安稳的。
原因很简单。
一千名黑甲骑兵环绕着三千人扎下营寨,外圈是战马,内圈是骡车,四个方向各设了哨位,斥候队整夜不停地沿外围巡弋。
这阵仗,别说是缉查司的百十号人,就是来一支千人的兵卒,也未必敢轻易靠近。
伙夫们天不亮就起了炊,几口行军大锅架在溪边,锅底烧的是昨夜白龙骑后勤伍长安排砍好的硬柴,火旺,水滚得快。
热粥是粟米粥,稠的,不是那种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的货色。
干粮是压紧实了的杂粮饼子,一人两块,掰开来里面有碎盐粒,嚼着有味。
曹家的一个老妇人端着碗粥蹲在骡车旁边,喝了一口,抬头看向身旁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。
“这粥比咱在平州路上喝的那几顿强。”
年轻媳妇没答话,把手里的饼子掰碎了泡进粥里,一勺一勺喂怀中的孩子。
队伍前段,几个商帮的伙计蹲在一起吃饭,有人压低了嗓子嘀咕。
“昨日那些缉查司的人真走了?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摇头。
“走了走了,人家一千骑兵搁这儿呢,缉查司那百十号人敢回来?”
“那往后呢?”
“往后的事往后再说,先把这口粥喝完。”
队伍中段,几户官宦出身的世家子弟聚在一处,吃相讲究些,虽然也是粗碗粗勺,但坐姿端正,不出声响。
他们的家眷在骡车里没下来,有丫鬟端了吃食送上去。
再往后,是商帮的大队人马。
这些人占了整个北迁队伍的大半,有的是各家的远亲旁支,有的是挂在于家名下做生意的中小商户,拖家带口,行囊杂乱。
昨天被缉查司堵在山道上的惊恐还没完全消退,不少人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。
李欢余坐在一块平石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块干粮。
他嚼了两口饼子,下意识伸手去捻下巴。
手指捏了个空。
他把手放下来,往四周扫了一眼。
三千人的队伍在山谷里铺开,老弱妇孺集中在中间,壮丁分散在外围帮忙搬运行李、喂牲口、清点物件。
白龙骑的骑兵们已经吃完了早饭,正在给战马喂料。
这一切都按部就班,有条不紊。
......
谷地西侧有一道矮坡,坡顶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,树下站着一人一马。
晨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,他眯着眼睛,视线从谷底的队伍上缓缓扫过,从头扫到尾。
雪夜狮站在他身后,低头啃食坡上的野草,白色马鬃垂下来,被露水打得一缕一缕。
苏知恩看完整支队伍的状态,收回目光。
“云烈。”
矮坡下方三步远的地方,云烈牵着马立在原地。
“大统领。”
“去跟于伯庸说,队伍即刻出发。”
苏知恩偏过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色,雾在散,日头还没出来。
“今日赶六十里。争取三十日晚间进卞州地界。”
“末将这就去。”
云烈翻身上马,沿着矮坡的侧面小路朝队伍中段驰去,马蹄踩在湿土上,声音沉闷。
苏知恩转过身,拍了拍雪夜狮的脖子,雪夜狮抬起头,嘴边还叼着两根草茎,打了个响鼻,草茎掉了一根。
“吃快点。”
......
云烈找到于伯庸时,后者正蹲在一辆骡车旁,和自家管事核对着一份名册。
“于家主。”
于伯庸抬起头,看见云烈翻身下马走过来,立刻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的土。
“云统领。”
“大统领令,队伍即刻出发,今日赶六十里。”
于伯庸点了点头,没有犹豫。
“我这就安排。”
他转身对管事吩咐下去。
“传话各家,收拾行装,一刻钟内起行。”
“老人孩子先上车上马,壮丁步行在两侧护着骡车走。”
管事应声去了。
于伯庸朝四周看了一圈,正要迈步去前头的梁家处交代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。
“又要走了?!”
声音不低,在安静的山谷里传出去老远。
于伯庸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头,说话的人站在队伍后段,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头发扎得松松垮垮,脸上带着一种睡不够的烦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