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守平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苏承锦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。
“诸葛凡审过的四十一个,没有一个冤杀。”
“那二十二个,他事后逐一复核,查出三人确属误杀,已经记录在案。行凶的三名士兵,各打了四十军棍。”
“处置的命令是诸葛凡下的,日期是景州城破的第二日。”
方守平站在公案前面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张了两次嘴,声音堵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他以为自己在追凶,他以为那些凶手跑了,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北,高高在上,不可触碰。
现在他才知道,凶手自己早就写好了结案报告,比他更详细,比他更完整,比他更早。
苏承锦看着他。
“你想看那四十一份口供笔录吗?”
方守平愣了愣,嗓子里挤出了个音节。
“想。”
“回头让人抄一份,送到景州来。”
苏承锦说完这句话,端起小几上那杯已经放温的茶,喝了一口。
方守平缓了很久。
正堂里的日光往西移了一段,窗棂的影子从青砖地面爬上了墙根。
他抬起头。
“那三个被误杀的人呢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但稳了。
“军棍就够了吗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条人命,换四十棍子。”
苏承锦没有躲开这个问题。
“不够。”
方守平的目光直直盯着他。
苏承锦放下茶杯,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但当时诸葛凡能做的,只有这些,他不可能因为乱杀了人,就刻意去惩戒手下的士卒,一群匪患出身,若是严惩导致士气下降,甚至更加变本加厉,这不是他想看到的,他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说的程序不对,我认。”
“但如今你想要去查凶手,已经没机会了,景州之乱,本王带人过来的时候,终究是打了一仗,杀了那三个的几个家伙,跟随大批手里不干净的人,死在了景州城外。”
“所以,在诸葛凡见到我的时候,就已经替他们想好了报仇的方式,我并不认为诸葛凡欠他们什么。”
方守平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公案上散开的那沓文书,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纸页。
他抬起头,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那三个人的家眷,现在在哪里?”
苏承锦回答得很快,没有任何犹豫,那些信息显然早就装在他脑子里了。
“州学博士周先生,妻女两口,破城后第三天迁去了烬州娘家,诸葛凡走之前留了二百两安家银子,托城中一个相熟的粮商转交,银子收到了,青萍司的人确认过。”
“仓监丞吴大海,无妻无子,老家在许州沔阳县,由青萍司的人帮着料理了后事,骨灰送回了许州祖坟,由他侄子下葬。”
“驿传尉丁长顺。”
苏承锦说到这里,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他儿子叫丁宝柱,今年二十六岁,去年冬天自己跑到胶州来,在驿站谋了份差事,目前跟着驿传尉做事,干得不错。”
他看着方守平。
“他不知道他父亲的死和关北有关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完,正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方守平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澹台望走上前一步,伸手把公案上那沓文书收拢,一页一页对齐纸角,动作很慢,很仔细,跟方守平当初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时一样。
他将文书放回楠木盒子里,盖上盖子,方守平看着他的动作,没有阻止。
苏承锦站起身,伸手把椅子推回原位,走到门口,他的手搭上门框时停了一下,偏过头看向澹台望。
“北迁文书的事......”
澹台望抬起头。
“做与不做,我不强求你。”
苏承锦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意很浅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人情之事,本是我张嘴胡说来逗你的,想看看去年的状元郎,跟我认识的那个状元郎比起来差不差。”
他的目光在澹台望脸上停了一息。
“你担得上状元的名头。”
然后他看了方守平一眼,便推门出去了。
丁余在廊道里靠墙站着,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,沿着甬道往外走,从近到远,从清晰到模糊,最后消失在州署前院的方向。
正堂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方守平站在公案前,双手垂在身侧。
澹台望站在他对面,一只手还按在楠木盒盖上。
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切进来,落在两人之间那张公案上,照亮了木纹和陈年的磨痕。
方守平的声音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