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已经凉了,映着头顶风灯的光,一圈一圈地晃。
白知月看了她一眼,伸手将那碗凉茶端走,换了一碗热的放在她面前。
“快了,月底就到滨州了。”
江明月嗯了一声,端起热茶喝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头,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平日的从容。
“行了,时辰不早了,你们回去歇着吧。”
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起身,拱手告辞。
“王妃早些歇息。”
“白夫人也是。”
白知月点了点头,起身送二人到正堂门口。
“诸葛先生。”
诸葛凡回头。
白知月站在门槛内侧,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,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“明日辰时,韩风会带于伯庸去州署,观虚镜的事,你与他当面谈。”
诸葛凡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白知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又移到上官白秀身上。
“路上慢些走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了堂内。
……
王府大门在身后合上。
夜色更深了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将整条长街照得银白一片,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了,只有远处巡夜士卒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,沉闷而有节奏。
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,一左一右地铺在夯土路面上,随着步伐缓缓移动。
走了一段路,诸葛凡开口了。
“王妃的气色比上个月好了些。”
上官白秀嗯了一声。
“白夫人照顾得周全。”
诸葛凡点了点头,没有再接这个话题。
两人又走了一段。
街道两侧的铺面全都落了锁,门板上的桐油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,远处城东新建区域的方向,零星的灯火还亮着,那是今日刚搬进去的南迁世家。
诸葛凡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,收了回来。
他望向南方,昭陵关再往南,是翎州、清州、酉州,是整个大梁的腹地,苏承锦正在赶回来的路上。
诸葛凡站住了脚步。
上官白秀跟着停下,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诸葛凡的两只手拢在袖中,姿态松散,脸上那副惯常的慵懒表情还挂着,但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。
“棋盘已经备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被夜风一吹,散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“人也都就位了。”
上官白秀立在他身侧,同样望着南方。
月光洒在他那件厚实的夹棉长袍上,将褶皱处的阴影映得分明,他的手从袖中抽出来,搭在腰间的衣带上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“就等某人回来了。”
诸葛凡偏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上官白秀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。
诸葛凡笑了笑,收回目光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转身,朝各自的住处走去。
月光在身后铺了一地,将两道渐行渐远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,最终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。
胶州城的夜,安静而踏实,城东新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了,三千余口南迁之人在新家的第一个夜晚,终于沉沉睡去。
城北大营的方向,隐约传来换岗的号角声,低沉悠长。
城西的王府里,江明月靠在软枕上,手搭在腹部,感受着孩子轻轻的胎动,白知月坐在她身旁,手里捧着一本账册,借着烛光一行一行地看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江明月偏过头,看着白知月的侧脸。
“知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?”
白知月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息。
她抬起头,看了江明月一眼,嘴角弯了弯。
“多半在赶路。”
江明月哼了一声。
“赶路也不知道写封长点的信。”
白知月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账册。
烛光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高一矮,一动一静。
窗外,月亮又升高了些。
某条官道上,一辆马车正在夜色中疾驰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一双交握的手,和一个靠在男人肩头安睡的女子。
赶车的丁余甩了一下鞭子,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敲出急促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