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木在等她。她在灵界的边缘地带被找到时,还不知道这棵幼苗意味着什么。只知道它是一棵树,一棵没人管的树,歪在仙宫废墟的角落,叶子黄了一半。她给它浇过水——用自己的水囊,一滴一滴地滴在它根部的泥土上。她跟它说过话——“你好呀”,“我叫九儿”,“你叫什么”,“你是不是渴了”,“别怕,我带你出去”。后来她走的时候把它从土里挖出来,连根带土包在自己的包袱皮里,背上了。背出了仙宫废墟,背过了归墟的黑暗地带,背到了灵界,种在第九道院的后山。它是她背回来的。今天,她要把它还没长成的力量借过来,去做一件事。这件事做完之后,它会继续长。长成一棵大树,树冠能遮住半个灵界。她会在树荫下睡觉,睡醒的时候大哥哥已经在树下等她。
她跑到树下。树冠在风中轻轻摇着,叶片互相摩擦,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,像建木在低声叫她的名字。她停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气。汗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,泥土吸掉汗水,颜色深了一小块。
然后站直身子,转过身,看了王平一眼。隔了很远——从后山到石台,中间隔着枯黄的草坪、流脂的老松、干涸的溪沟和那片灌木丛。但她还是能看见他。他站在石台上,衣袍还在风里飘,头发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。他在看她。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知道他在担心她。担心也没关系,担心是因为在乎。等他不用再担心的时候,她就已经醒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笑容很淡,淡到站在石台上的王平其实看不太清——他只看得到她站在那里,脸向上仰了一下,然后有很微弱的光从她脸上闪过。光不是建木发的,是九儿自己的光。她身体里建木之力运转到了极限,灵力从气旋中溢出,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辉光,混沌色,灰蒙蒙的。光映在她的脸上,把她脸上的汗珠照得晶莹剔透,把嘴唇上的血痂照得柔和了几分,把眼睛照得很亮很亮。她在笑,不是对着王平一个人笑。是对整个她将要守护的第九道院笑,是对头顶那棵陪她从废墟走出来的建木笑,是对她即将沉入的那片黑暗笑。她知道那片黑暗里没有银白色的眼睛——没有她怕的那道光,只有建木的根轻轻包裹着她,像她曾经用包袱皮包裹它一样。
然后她把头转回去,转回去的速度很快,不再回头。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肩膀提起来,胸廓扩张。吸满,屏住,然后呼出。呼出的时候嘴里吐出一小团白雾,白雾很快被风吹散了。她把手按在树干上。
建木的树干在她的手下亮了起来。不是发光——不是像灯一样向外辐射光线。是“活”了。
树皮上的裂纹原本是深褐色的死组织,现在那些裂纹边缘开始透出淡淡的绿光,绿光顺着裂纹蔓延,一条接一条,从九儿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向树干上下同时扩展。
上行到第一个分枝点,下行到根颈部。整株幼苗被裂纹网络覆盖,像干涸的大地突然有了水脉,每一道绿光都是一条复苏的维管束,维管束里的液压正在急剧上升——它在调动自己储存的全部能量。
根在土里动,透过松软的泥土,能感觉到根尖正在向下猛扎。原本只扎到地下几丈深的根,现在往下刺穿了表土层、砾石层、第一层基岩,在基岩裂缝中找到深层地下水,吸水,加压,往上泵。
泵上去的水在木质部里高速流动,发出极细微的咝咝声,像远方的溪流突然被放大到耳边。枝叶在风中摇动,不是被风吹的——风的方向是东南,叶片摇动的方向是逆着风的。
它们自己在动。每一片叶子都在高速振动,叶绿体中的光合反应速率提升到正常值的上百倍,把储存的光能一次性全部释放。
九儿的身体也在亮。从她的手开始。手掌贴在树皮上的部位最先发光,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是混沌色的,灰蒙蒙的,像黎明前的天空。
光从手掌蔓延到手腕,小臂,手肘,上臂,肩膀。从肩膀同时往两个方向走——往上,顺着脖子爬到下巴、脸颊、眼睛、额头、头顶;往下,顺着锁骨爬到胸口、肚子、腰、腿、脚。她在整个人变成光。
不是被光包裹——光是从她身体里面出来的。丹田里的建木之力在燃烧——一缕一缕地烧,烧完一缕少一缕,但还有更多在烧。她体内的灵力储备只够烧很短的时间,建木在把自己的力量灌进来补偿。
根还在持续下扎,扎到地脉,扎到灵界最深处那片由无数代死去的修士灵力凝结而成的地脉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