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已经倒在血泊中,喉咙被划开,伤口整齐,血已经流尽了。
两个人看见大厅里的景象——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血泊蔓延,桌椅翻倒,碗碟碎了一地。
鲁竹站在厅中央,右掌前推,左肩坍塌,嘴角挂着黑血。
“鲁大哥!”
两个人同时喊了一声,冲了过去。
鲁竹靠在一个倾倒的椅子旁,椅背斜撑着地面,他半躺在上面。
脸上的青色已经从嘴唇蔓延到两颊,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涂了一层墨。眼睛半睁着,瞳孔有些涣散,但还在努力聚焦。
感觉被人扶住之后,他用眼睛仔细瞅了瞅两个同伴。
他认出来了,微微点了一下头,然后往后靠了靠,椅背硌着他的后脑勺,他不在乎。
鲁竹露出笑容。嘴角动了动,眼睛弯了一下,像是平时坐在老树下晒太阳、看见熟人路过时的那种笑。
“大风大浪都过来了,”他说,声音不大了,像是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字缝里漏掉。“在这小河沟里翻了船。”
顿了一下。喘了一口气。
“这半辈子浪荡江湖,心都凉了。见过了太多的恶人,总觉得这世上不平之事何其多,怎么能管得过来?”
他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移开,看向屋顶。屋顶的横梁上画着彩绘,是仙鹤和祥云,烛光照上去,光影晃动。
“直到大家聚在一起,才知道原来我们的人也很多。这天下是管一点就好一点。要是我们这些自称侠客的都放任不管,老百姓又该指望谁?我想着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嘴唇还在微微动着,像是还有话想说。两个侠客扶着,还在仔细地听着。
声音没有来。
鲁竹就那么靠着椅子,闭上了眼睛。
眉毛没有皱,嘴角没有往下拉,脸上的表情平静。
倦意从额头倾泻下来,盖住了他的眉眼、他的鼻子、他的嘴唇,所有的一切都松弛了。
像极了某日阳光下靠在侠客山庄的老树下安睡的样子。
“鲁大哥!”
“堂主!”
沉默了几息。
一位侠客轻轻地把鲁竹放倒,让他平躺在地上。
动作很轻,他解下自己的外袍,叠了两折,垫在鲁竹的头下面。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来,手指攥紧了剑柄。
抬起头,环顾四周。
大厅里一片狼藉。翻倒的桌椅,碎裂的瓷器,散落的书卷,血迹从厅中央蔓延到门口。
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,姿势扭曲。
没有还活着的对手。
门外却堵满了黑压压的人。
几十个士兵。铠甲鲜明,长矛如林,弓弩上弦。
周黑雅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去,召集了自己的卫队,此时正站在卫队前,被几个亲兵护着。
他指着屋里的两人,声音尖利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“杀了他们!给我杀了他们!”
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是狠的,带着一种疯狂。
两个侠客对视一眼。
没有商量,甚至没有点头。只是在同一时刻拎起手中的宝剑,面对屋外铠甲鲜明的士兵,走了出去。
士兵们后退。
是下意识的、不由自主的后退。
屋内是惨烈的景象,屋外是整齐的士兵。
周黑雅还在嚎叫,声音越来越尖,破了音。
“用箭射他们!给我杀!谁杀了他们!”
突然,周黑雅感觉背后有一股推力出现。重重的、猝不及防的一推,力气大得他整个人控制不住自己。
他不自主地往前扑了两步,脚底绊了一下,摔倒在地,滚了一圈。
发冠歪了,脸上蹭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他趴在地上,晕了一瞬,眼前全是金星。
金星散开之后,他看见了锋利的剑尖。
剑尖离他的鼻尖不到三寸。
突来的变故让场面一静。
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。
周黑雅的嚎叫停了,士兵们的窃窃私语停了,连风吹旗角的声音都像是被掐断了。
护卫队长站在周黑雅刚才站立的位置。
他穿着和其他卫兵一样的铠甲,腰间挎着刀。那是一张普通的脸,三十多岁,皮肤黝黑。但现在他的眼神并不普通,那双眼睛扫过院中每一个士兵。
“兄弟们。”
他开口了。
“他是城主,又是皇亲。能跑,也能逃脱罪责。”
他抬起手,朝地上趴着的周黑雅指了指。
“可我们的妻儿老小还在城中。你们真的想跟着他跑吗?”
不是劝说。是一个谁都看得清楚、谁都想说、但谁都不敢先说的陈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