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晚。”
“旱路还是水路。”
“旱路,水路逆流太慢。枯水期水位低,满载吃水深,走到一半就可能搁浅。我等不了那么久。”
“旱路快多少。”
“快五天。”
玉娘点了点头。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手掌隔着青布褙子轻轻按了按。里面翻了个身,隔着衣裳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码头的方向。
“你去。家里有臣妾。两个孩子都会平安落地。臣妾有芷若和贤姝帮忙,家里不用你操心。你把那两个老国君带回来就行。他们是你两个媳妇的亲爹。臣妾坐镇永济城,贤姝芷若她们有什么,臣妾给她们撑着。”
“你这个身子——”
“臣妾这把年纪怀胎,心里有数。余大夫随叫随到。李小荷就住隔壁。库房的账本臣妾早交了。臣妾现在只管一件事——把这个肚子里的平平安安生下来。你去吧。你不去,那两位老国君就真交代在碎石滩上了。”
李辰走到她面前。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,手背有些浮肿。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以前深了些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,不要你站着接。躺着就行。”
“臣妾偏不,臣妾到码头去接你。推着轮椅也要去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烛火在她眼里跳了跳。
“有件事,阿芷刚才抱着剑去书房画图。阿姝揣着你那把卡尺,又爬上了挖掘机。你跟臣妾说过——她俩是铁娘子。今天臣妾亲眼看见了,一个抱着剑画码头,一个揣着卡尺开挖掘机。你觉得她俩的爹,是那么容易死的人吗。”
“贤姝呢。”
“在石料场。她让人把墨燃叫过去,说要改挖掘机铲斗的齿形。说原来的齿形适合碎石,不适合挖泥——要换成更适合河岸沼泽地的宽铲。这孩子精得很,已经在想怎么用挖掘机从碎石滩外围挖出一条路。”
“改好了吗。”
“墨燃在地上用炭条画给她看。她看了三息,自己蹲下去改了一条线。说这样能快一个时辰。”
窗外夜风灌进来,烛火摇了摇。码头方向传来船队起锚的铁链声。
李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
“玉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家,你是脊梁骨。”
“臣妾不是脊梁骨,臣妾是地基。脊梁骨能弯,地基不能动。你去吧。”
永济城码头。
赵铁山站在船头。六条兵船的链条全上了新油,炮膛擦得锃亮。船头的震天雷炮口蒙着油布。运兵甲板上站满了兵。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蓝。
老魏把最后一块跳板撤上船。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堆着还没来得及装船的弹药箱。摇了摇头。
李辰站在码头上,一条腿已经踏上了跳板。
“把弹药箱全装上去。差一颗都不开船。”
这句话声音不大。但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旁边副将凑过来低声道:“唐王,上游逆水,船吃水深。枯水期水位太低,轮船满载根本走不远。半路搁浅的话——”
“我去旱路。从永济城骑马走,带着所有快马。水路慢,旱路快。你们在水上走高桅杆,我在岸上走近道。咱们比比谁先到。”
码头上卸货的搬运工全都停下手里的活。王铁柱从石料场那边跑过来,肩上还扛着挖掘机的备用履带板。他把履带板往地上一顿。铁轮子似的板子砸在石板上,砰一声。
“唐王!我们跟你去!”
“你去干什么?你会打仗?”
“不会。但我们会开机子。”
“你走水路赶到莘国去,现在船还没开。这些铁疙瘩还在码头上吃灰,不如让我们开着小船先往上摸。铁疙瘩到哪儿,哪儿就有路。哪怕开不进苦草坡,也能给唐王铺路。”
船队出发时,天已经全暗了。
六条兵船排成一列纵队,从永济城码头出发,逆着杞河往上走。
船头的探照灯用蓄电池供电,两道雪白的光柱扫过两岸的石壁和芦苇荡。
赵铁山把轮机开到了最高转速。水流太急。船速只有顺水时的三分之一。
码头上留守的搬运工举着火把站在栈桥上。火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。照得河面上碎光粼粼。
李辰已经不在这支船队上了。马队在永济城北门外集结完毕,二百精兵人手双马。马蹄上裹着麻布。嘴里衔着枚。夜风灌进永济城门洞子,呜呜地响。
李辰勒马站在队首。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灯火。
玉娘站在正堂窗口,看着马队的火把在夜色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。那条红线沿着杞河北岸往上游延伸,越走越远,越走越细,最后融进了夜色深处。
她扶着窗台。窗台上的瓦当凝了一层薄霜。
“臣妾这把年纪,怀了孩子又赶上打仗。好在阿姝阿芷这两个夫人撑起来了。一个抱着剑画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