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有铁厂学徒,有刚从上游来的缯国矿工,还有几个白衣白肤的西域商人。
说书人一拍惊堂木。
“列位!今天不说《胭脂劫》,说个新段子——‘两君退位让贤路,铁齿啃开旧乾坤’!话说那宋公发了一万五千精兵,围了莘国十四天。结果怎样?打没打成,反倒把两位老国君逼出了一个主意——咱们不干了!椅子传给闺女!列位,你们活了这么大,听说过打输仗的国君被赶下台,可听说过——打赢了仗的国君主动退位?”
“没听过!”
“没听过就对了!因为从古至今就没这回事!以前都说国家兴亡其君其臣食肉者谋之,现在连码头扛木桩的、矿山打铁的、铁厂画图纸的,都跟着唐王吃上肉了——不吃白食,凭本事换的肉!既然大家都有肉吃,谁还舍不得那把椅子?椅子是什么?椅子是木头做的。木头在唐王那儿是用来铺铁轨的——缯国铁矿山到莘国码头的铁路,枕木全是缯国矿工亲手砍的松木。椅子上的木头跟铁轨上的木头,是同一棵树上的。你坐在椅子上,别人铺在铁轨上——你说哪个更值钱?”
酒楼里爆出一阵叫好声。
孙二娘倚在门框上,手里擦桌子的抹布停在半空。
“这说书的,今天说的比《胭脂劫》还痛快。以前觉得国君退位是天大的事——天塌了才是。现在听完这段子,觉得国君退位跟换件衣裳似的。旧衣裳穿了二十来年,洗得发白了,换件新的。穿新衣裳的是自己闺女,闺女穿着合身,老头坐在边上喝茶——有什么不好?”
旁边有个缯国矿工端着酒碗接口。
“二娘,你说得轻巧。那是你没见过国君退位。我们缯国矿山上的老矿工,听到消息以后全蹲在矿洞口抽烟。抽的不是烟,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闷气。老矿工说——以前国君是天上的人,生下来就是国君。现在国君是自己闺女——是从铁厂画图纸的案子上走出来的。这感觉就像矿山上的石头,忽然被人翻过来,发现底下压着的不是泥,是铁矿石。”
傍晚,李贤姝和莘芷若回到府里时,玉娘已经在正堂等着了。
桌子上摆着五六个菜,有红烧鱼、清炖鸡、永济城新出的豆腐,还有一碟腌萝卜。李小荷在旁边温酒,酒是缯国送来的烈酒。
玉娘没有站起来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。今天不许谈图纸。”
李贤姝坐下,把卡尺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角,拿起筷子又放下。
“姐姐,臣妾今天——”
“你爹让人传话来了。说退位的事已经定了。芷若那边也是。”
李贤姝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窗外工业区高炉的烟在暮色里扯成淡红色的云絮飘散,石料场方向隐隐传来震天雷炸礁石的闷响,脚下的青砖都微微发颤。
“臣妾从小到大都没想过当国君。臣妾只想画图。矿山到码头的铁路还没画完,白崖口的坝址刚要勘测,挖掘机的液压泵刚改到第三版——臣妾哪有工夫当国君。”
“你爹说你一定能当好。你现在已经是铁厂的女师傅了。缯国矿山上那些老矿工,以前只认你爹手里的铜牌,现在也认你画的图纸了——这比什么国君印都管用。”
“你也不用怕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你在缯国画铁路,臣妾在莘国修码头。两个地方隔着几十里山路,可图纸上的线会接上——铁路通到码头,码头的栈桥伸进杞河。将来你的火车停在臣妾的码头上装船,铁和鱼装进同一个货舱。臣妾站在栈桥上看着你开火车进站。你按一声汽笛,臣妾挥一下旗子。你爹和臣妾爹坐在码头茶馆里喝茶,看着咱们两个忙——这才是他们退位以后最想看的,不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