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臣妾给老夫人磕三个头。臣妾现在身子不方便去不了,你替臣妾磕。第一个头,谢她教臣妾怎么算天下的账。第二个头,谢她当年在洛邑替臣妾挡了宗正府第一刀。第三个头——谢她让你去见她。”
李辰站起来。走到玉娘面前,蹲下去,伸手覆在她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。
手背有些浮肿,指根上的戒指印子比前几天又深了些。隔着青布褙子,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里有东西在轻轻踢。
“我走了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小荷就在隔壁,秋月把产房都备好了。余大夫说了,胎位正,孩子不小,就是臣妾这把年纪生起来吃力些。你回来的时候,臣妾推着轮椅去码头接你。到时候怀里多一个,轮椅上坐一个。”
“让阿姝和芷若也来码头。”
“她们天天在码头。一个画二期扩建图,一个开挖掘机清淤。你不在的时候她们把码头当半个家了。”
李辰站起来,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玉娘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很大,不像一个快临盆的女人。
“见了老夫人,替贤姝和芷若也磕一个头。她们俩的父亲在苦草坡被围了十三天,是老夫人在洛邑稳住姬家没让朝堂上的墙头草倒向宋公。这恩情,她们该记着。行了,走吧。”
李辰转身。推开门,外面的雪已经积了两指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码头上,赵铁山正指挥人往船上装补给。
老魏蹲在船舷边,拿油布裹炮口。两人被雪糊了一身,眉毛上挂着霜,还在斗嘴。
“这大年底下的,唐王不在家守着玉夫人?”
“去洛邑。老夫人不行了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把油布往船舷上一搁,回头对着船上吼了一嗓子。
“把所有的煤油灯全点起来!桅杆上挂两盏探照灯!今晚不歇,明早到洛邑!”
船队趁着雪夜启程。杞河的雪越下越大,两岸的芦苇荡被雪压弯了腰,白茫茫一片。
船头的探照灯光穿透雪幕照在河面上,雪花在光束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羽毛从天上往下坠。
赵铁山把轮机开到了最高转速,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溅在船舷上瞬间结了薄冰,又被下一个浪打碎。
沿途码头的电灯在风雪里一盏一盏往后退,像一条被水拖着走的珠链。
船舱里,一灯如豆。
李辰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。信纸最后一页,“绝笔”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,墨迹到了最后淡得像水渍。
窗外雪落在杞河上,河水还在流,从昆仑山下来,经过白崖口,经过缯国山口,从苦草坡的碎石滩边拐了个弯,一路流到永济城码头底下。水流不急,可也从未停过。
第二天傍晚,船到洛邑。雪还在下,朱雀大街上的雪积了半尺深,马蹄踩上去闷闷地响。李辰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姬府门口的台阶上,积雪没过靴帮。
姬府的门虚掩着。门上的朱漆已经旧了,铜环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周虎站在门廊底下。两眼红肿,蒲扇似的大手攥着门环,攥得骨节咔咔响。看见李辰翻下马,迎头跑过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,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个趔趄。
“唐王。老太太等你三天了。”
李辰跟着周虎穿过前院。院子里的梧桐光秃秃的,枝丫上积着雪,偶尔有麻雀扑棱棱飞过,枝头的雪簌簌掉下来落在他的肩上。后宅的门开着,炭火的光从门里映出来,把门框的影子投在雪地上。
他走进后宅。
裴寂坐在躺椅旁边。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。姬玉贞靠在躺椅上,狐裘盖到了胸口,脸色灰白,眼窝深深陷下去,可眼睛还是睁着的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大半个冬天,在李辰踏进门槛时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——不是希望灭了,是确认了。
李辰在躺椅旁边蹲下去。
“老夫人,李辰来了。”
“你来了。信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看了三遍。头两遍站着看,第三遍坐下来看的。几页纸看了三遍,眼睛不累吗。”
“信里写的东西,比这几年看过的所有军报加起来都重。您把这副担子挑到最后才搁下,手抖成那样了还要把‘绝笔’两个字写完。歇歇吧。”
姬玉贞的眼角轻轻挤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攒够了力气在说话。
“老太婆还有三句话,非当面说不可以免你白跑一趟。第一句话——以后不要称臣。天下能管成什么样,是你的事,不是姬家的事。姬家管了两百年,越管越乱。该换人了。”
“第二句话——姬明是个好孩子,不要放弃他。那孩子被柳如意牵着鼻子走,不是他糊涂,是他太想做个好儿子。你要把他从柳如意手里拽回来。怎么拽我管不了了,但你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姬闵。”
“第三句话——玉娘那孩子,我这辈子收的学生里她是头一个。她替你管账,替你守城,替你生儿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