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椅子往左移了半步——原先郑太后坐的位置,现在空着,没人坐。
“宋公遣使来洛邑,有意将其女嫁入宫中,立为皇后。朕尚未定夺。诸位爱卿,尽可各抒己见。”
陈勉第一个出列。笏板举在胸前,举得比平时高了三分。
“臣以为。立后乃国之大本,不可轻率。宋公在东边屡兴兵戈,围困莘国,阻断商路,其行不端,其心难测。若立宋女为后,恐天下诸侯以为陛下偏袒宋国。臣恳请陛下广选天下名门淑女,择优而立。”
“臣附议!宋公僭越方伯会盟之礼,其女岂堪母仪天下?”
柳如意在帘子后面轻轻咳了一声。老太监立刻端上一盏茶,接过去抿了一口,把茶盏搁在案上。帘子外的人看不见,帘子里的杯盖碰在杯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刮瓷响。
“臣不敢苟同。”
方仲挪了半步,笏板微偏朝上。
“立后乃天子家事。不宜因外戚之过而废其女。宋女贤德天下皆知,若因宋公之过而弃,岂非因噎废食?”
“方大人此言差矣。立后是国事,岂是家事?天子无私事。后宫之首,天下母仪。若立宋女,宋公以后在后宫有了眼线,朝堂上的事他隔一道帘子就听见了。你让边关将士怎么想?韩擎将军在月华城守西域,唐王在杞河疏浚河道增修驿路。他们看着陛下的后冠戴在宋家女儿的头上,会怎么想?”
方仲回头一看,是郑家旁支的一个小校尉,在兵部当主事,平时从不说话。今天显然是有备而来。郑家的人虽然闭门蛰伏,但朝堂上的线没有全断。
“陛下。臣有一言。”
王珣往前迈了半步,笏板斜放,角度比往日低了三分。
“今日早朝,议的是立后。但立后之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宋公在东边扯旗,唐王在西边修河。陛下在中间——后冠戴给谁,不光是后宫的事,是天下的事。若立宋女为后,唐王不会反。但西域那边——于阗国、月华城、月氏——这些地方跟唐王有联姻之约,他们得知陛下的皇后姓宋,心里会不会犯嘀咕?若弃宋女不立,宋公面上挂不住。他可能会在东边加兵,也可能把联姻转向别家。东方诸侯也有几家的公主在等着后冠落谁家的消息。”
“王侍郎。你说这些朕都知道。可这后冠,总得有个去处吧。”
“臣建议——暂缓立后。先扩后宫,广纳秀女。谁家的女儿进了宫,都是陛下的妃子。妃子们互相看着,互相较着劲,朝堂上反而安生。后位该空着。空着,天下人才都有念想。定了,就有人不服。”
姬明沉默了片刻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“准了。立后之事暂缓。即日起,扩选秀女,不限于一国一姓。东方诸侯之女,西域诸邦之媛,有德者皆可入选。”
珠帘后面,柳如意没有出声,捻佛珠的手指却轻了一瞬。
之前教苏美人的是伺候天子的细碎功夫,桩桩件件往他私底下安置。
今天王珣这一番话反而把后位推到了天下棋盘的中央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颗檀木珠子,边角已经被拇指摩挲得发亮,照得见自己瞳仁里一小簇火苗。
退朝后。王珣刚走到班房门口,陈勉从后面追上来,靴子踩在金砖上啪嗒啪嗒响。
“王大人!你今日在殿上那番话——暂缓立后,空着后位——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?”
“是。怎么?”
“你可知宋公在商丘等了半个月,等的就是今天这道赐婚诏书。现在暂缓了,宋公把女儿嫁过来的事悬在半空了。陈大人以为,我是在替谁说话?”
“我以为你在替唐王说话。”
王珣停住脚步,转过身来看着陈勉。
“我谁的人都不是。我亲眼见过姬老夫人。瘟疫那年我还小,在街上等她撒药汤。她告诉我一句话——当官不是当谁家的官,是当天下人的官。这句话我记着。后位空着,对天下人最有利。定了,就有人赢有人输。赢的人耀武扬威,输的人磨刀霍霍。空着,所有人都得等。等的时候,大家就都安生。”
当天夜里。长乐宫的暖阁里,柳如意坐在窗前,手里捻着那串佛珠。
窗外那株老梅的花苞又开了几朵,花瓣是极淡的粉色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。窗台上搁着那盆素心兰,盆还是那个破盆,盆沿上的缺口被水垢填平了。
老太监端着莲子羹进来。
“太后娘娘,王珣这人——今天在殿上替咱们挡了宋家的后冠。”
“他不是替咱们挡。他是替天子挡。陈勉在殿上那些话,句句都是替我打宋公。我递过去的刀子,他把刃磨利了。但王珣看出来了,我太急,我才刚坐上帘子就把两家诸侯都划到对面去。他提暂缓,是替我兜了底。暂缓是好招,比拒婚高明。拒婚是结仇,暂缓是挂着。挂着宋公的胃口,也挂着唐王的耐心。”
“那下一步——”
“等。等宋公坐不住。等郑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