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。
莘芷若靠在产床上,背后垫了两个枕头。
脸色比李贤姝白些,但精神还算好。婴儿躺在她身边,六斤五两,比安国轻些。莘芷若用手指轻轻戳婴儿的脸蛋,婴儿打了个哈欠,小小的嘴张成一个圆。
“儿子叫什么。”
“李怀莘。怀是怀念的怀,莘是莘国的莘。”
“李怀莘。这名字比他哥哥安国的名字软。”
“安国守着铁矿,怀莘守着码头。一个硬,一个软。硬的撑骨头,软的撑腰眼。莘国虽小,不如唐国一个州大。但莘国码头是杞河的腰眼,上下游的货都要从那儿过。怀莘长大了,得回去继承他外公的王位。不是去当国君管人的,是去管那个码头。把码头二期修完,让轮船从上游一直通到下游。”
“怀莘的名字里有一个‘怀’字。”
“不能忘本。莘国是你爹从第一根木桩开始修起来的。他在碎石滩上把剑递给你,不是让你替他报仇,是让你替他把码头修完。码头修完了,杞河从头到尾就都活了。怀莘以后管的不光是莘国的码头,是唐国和天下诸侯共享的腰眼。让他记住,这腰眼是他外公传下来的。”
她低下头,用手指轻轻描过婴儿眉心。婴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黑得发亮,像杞河冬天的水面倒映的一点星光。
商丘。宋公府。
送礼队从永济城回来那天,宋公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看新修的马桩。马桩是青石打的,凿得方方正正,桩头上刻着玄鸟纹。
子鱼从码头一路快步走进来,手里举着一卷图纸,衣襟上沾着铁锈。
“君上。唐王回礼了。人的名,树的影,方伯的手笔果然不一般。十丈铁轨,缯国新轧的,每股重好几百斤,压得咱们的船吃水深了两寸。”
宋公接过子鱼递来的铁轨图纸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图纸上画着铁轨的横截面,工工整整的工字形,旁边标着尺寸。工字形的底宽顶窄,轨面上还有轧机留下的细密纹路。他把图纸搁在膝上。
“铁轨。寡人送他白麂皮,他回铁轨。十张白麂皮换十丈铁轨。白麂皮是白的,铁轨是黑的。这东西怎么用?”
“铺在地上,上面跑矿车。唐国在缯国矿山到莘国码头之间正在铺铁路。铺好以后矿车能装几千斤铁矿石,不用骡马驮人背。唐王的意思是——君上送他一张皮,他送君上一条路。这铁轨是引子,不是全部。收下,铺在路上,商丘以后也能用铁轨运货。不收,搁在城门洞里生锈,丢人的是宋国。”
宋公站起来,走到马桩旁边,伸手拍了拍青石桩头。石材冰冷坚硬,棱角硌手,和铁轨图纸上那工工整整的工字形一样不近人情。他把图纸卷起来。
“这铁轨要是铺在商丘城门口,天下诸侯会怎么想?宋公收了唐王的铁,是不是就等于欠了唐王的路?”
“君上。唐王这笔账是明账。麂皮是白的,铁轨是黑的,都是面子。一个戴在头上,一个踩在脚下。他送铁轨不是要君上还人情,是告诉君上一件事。他不跟宋国比面子,只问宋国要不要路。要路就铺铁轨,不要路就让它生锈。宋国立后的事,唐王不会正面点头,但他送了铁轨。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。他松口了。只是唐王也要面子,不会亲口说准字。这十丈铁轨就是他给君上的答复。”
宋公沉默了一会儿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。子鱼的眉头却慢慢蹙起来,用指节敲了敲图纸上那道工字形的剖面。
“君上的难处恰恰也在这里。唐王的铁船走得再远,天子还是天子。后位是天子家事,君上绕开了朝堂直接找唐王,这事在诸侯眼里已经变了味。他送铁轨是给台阶,可这台阶是让君上走下来,还是让君上走上去,很难说。”
“是走下来。他知道唐国再大,也不能替天子开口立后。他送铁轨,是告诉寡人——后位的事他不会再卡。但也不会亲口替寡人说媒。够了。以后从商丘到洛邑,沿途多修几条这样的路,宋国的粮食铁器运到洛邑比杞河水路还快。到那时,杞河是他的,商路有一半是寡人的。他把铁轨搁在寡人门口,不是羞辱,是问寡人要不要上车。上车,轨道就接着修。不上车,这十丈铁轨就烂在城门口。”
子鱼卷起图纸。宋
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根新修的马桩旁边,低头看了看桩头上刻的玄鸟纹,纹路里还嵌着凿石时留下的细白粉末,在夕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。
玄鸟的翅膀展到一半就被青石的棱角折住了。
宋公伸出手指把粉末一点一点抹干净,指尖沾了白灰在袍角上蹭蹭。
远处商丘码头又传来铁轨枕木落地的闷响,那声音和石子路上马车的铁箍轮完全不一样——沉沉的,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。
子鱼把图纸卷好,退到廊檐下。他望着宋公站在玄鸟马桩前看城门方向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唐王有电报,有铁轨,有轮船。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把他的命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