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叔,你别拿我打趣了。”苏晓晓脸一红,抬手指了指路远,“是我哥要吃面。”
“好嘞。”
老李笑着应下,探头问道:“小兄弟,吃点啥?我这牛骨汤面可是招牌,镇上不少人专门冲这个来的。”
路远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边。
桌对面,就是那口冒着白气的大铁锅。水花翻滚,热气上冲,把整间小馆都熏出一层暖意。
沉默了两秒。
男人开口:“热干面。”
嗓音有些哑,也有些沉。
“两碗。”
“得嘞!两碗热干面!”
老李答得干脆,回身抓面,下锅,拌酱,撒料,动作一气呵成。
没过多久,两只大海碗就砸在了桌上。
“砰。”
桌面本就油亮,这一下震得筷筒都晃了晃。
老李把醋瓶和辣椒油罐顺手推过去,笑道:“趁热拌,拌匀了才香。”
苏晓晓盯着自己那碗面,喉咙动了动。
她是真饿了。
从山上折腾到镇里,再陪路远四处买东西,这一趟走下来,腿都在发酸。可她还是没先动筷,只是侧过脸,小心去看路远。
面馆不大,门缝却漏风。
冬天的冷气钻进来,撞上碗里的热汽,白雾顿时散开,在桌边浮了一层。
碱面盘成一团,筋骨分明,表面泛着亮。深褐色的芝麻酱压在上头,油润厚实。边上还点着翠绿葱花、碎酸豆角和红萝卜丁,颜色不多,却很鲜。
最先扑过来的,还是那股芝麻酱的香。
咸香,厚重,带着炒熟后的焦气,又不呛人。
路远看着那只面碗,许久都没动。
放在膝上的双手,也有些僵。
那双手,曾经捏碎过恒星,也撕开过高维空间。如今落在这样一张油腻小桌前,面对一碗镇上最寻常的热干面,竟像是不知道该先碰筷子,还是先呼吸。
男人闭上了眼。
随着那股芝麻酱的味道钻进鼻腔,脑海深处那些属于“人”的记忆,忽然就翻了上来。
不是法则。
不是战争。
也不是那片黑得看不到尽头的宇宙。
先想起的,是江城。
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清晨。
街角早餐店的桌椅都旧了,塑料凳子还缺了一角。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时,遥小心坐在他对面,明明一身清冷气,吃起东西来却快得很。结果一口没咬稳,嘴角沾了一点芝麻酱。
那一刻,他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。
换来的,是她瞪过来的一眼。
还有一句干脆利落的——
“闭嘴。”
画面一转,又成了万疆学府的食堂。
人来人往,嘈杂得很。
遥小心难得主动点了一碗热干面,还多加了半勺醋。她夹起一根面,递到他嘴边,眼里带着一点少见的亮色。
“你尝尝。”
“老板说这样不腻。”
那时候的她,还没有走向最后一步。
那时候的他,也还以为来日方长。
再往后。
星空冷得吓人。
她站在天幕之下,背影单薄,却把整片黑暗都挡在了身前。再后来,便是化身黑洞前的那一眼。
没有告别。
也没有多余的话。
可那一眼,路远到现在都记得。
“路大哥?”
苏晓晓的声音很轻,带着试探。
这一下,把人从回忆里拽了回来。
路远睁开眼,伸手拿起竹筷,把碗里的面和芝麻酱用力拌开。
筷子一起一落。
酱汁裹住面条。
酸豆角被带进酱里,葱花也散了开,香味跟着热气一起扑上来。
下一刻,路远端起碗,低头就是一大口。
芝麻酱先落在舌尖。
咸香很厚,碱面的劲道也顶得住,酸豆角一咬开,正好把那点腻压下去。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,一路落进胃里,像一团火,终于把那股盘了四十九天的空冷压住了些。
男人闭着眼,嚼得很认真。
动作不快,却很稳。
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又像是在把一段早就断掉的日子,一口一口重新吞回身体里。
可说到底,这也只是一碗热干面。
凡人的面。
凡人的酱。
凡人的味道。
“……不好吃吗?”
苏晓晓捧着碗,忍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