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深吸了一口气,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绳子,系在井台上,把另一头系在腰上。然后,她翻身钻进了井里。
井壁很滑,长满了青苔,摸上去湿漉漉的,像是摸在死人的皮肤上。她用手撑着井壁,一点一点地往下滑。脚踩不到底,身子悬在半空中,只有手里的绳子和井壁的摩擦力在支撑着她。越往下,阴气越重,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,熏得她想吐。她运转萨满的秘术,银蓝色的光芒从眉心涌出,包裹住全身,把阴气挡在外面。
滑了大约两三丈,脚踩到了实地。
她松开绳子,站稳身形,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,点燃。符纸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,悬浮在面前,照亮了周围。
她站在一个地下石室里。石室不大,只有一丈见方,四面墙壁是青灰色的石头,光滑如镜,上面刻满了符文。石室的正中央,有一个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盏灯。
灯不大,只有巴掌大小,灯座是青铜的,灯盏是玉石的,灯芯已经烧没了,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痕迹。灯座和灯盏上都刻满了符文,密密麻麻的,像是用针尖一个一个地刻上去的。灯的周围,有一圈银白色的光芒,很淡,很轻,像是一层薄薄的雾,把灯笼罩在里面。
崔三藤走到石台前面,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她能感觉到灯上有一种强大的力量——不是杀伐之气,不是镇守之气,而是一种温暖的力量,像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,像是夏天里的一杯凉茶,像是母亲的手,摸在额头上。
这就是恒山的法器。一盏灯。
她伸手,想去拿那盏灯。手指刚碰到那层银白色的光芒,光芒突然亮了。不是银白色的光,而是一种金黄色的光,暖暖的,像是黄昏时的夕阳。光芒从灯上涌出来,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,爬过手掌,爬过手腕,爬过手臂,一直爬到她的眉心。她眉心的银蓝色光芒和金黄色的光芒融合在一起,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,分不清哪是哪。
她闭上眼睛,感知随着那道光进入了灯的深处。
她看见了。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是用心看见的。灯的深处,有一个世界。那个世界不大,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,四面墙壁是白色的,地上铺着金色的沙子,头顶是一片星空。星空中没有月亮,只有星星,很多很多的星星,密密麻麻的,像是洒了一把碎银子。
星空的中央,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女人,穿着白色的衣裳,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脸很白,白得像纸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的手里捧着一盏灯——和石台上这盏一模一样,但更大,更亮,灯芯上燃着一团火焰,火焰是金黄色的,暖暖的,像是一轮小太阳。
那盏灯,就是这盏灯的魂魄。这盏灯,是有灵的。
崔三藤走到那个女人面前,蹲下身,看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女人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“我是恒山的灯灵。这盏灯,叫‘长明灯’。是西王母赐给恒山的,用来镇压无相的一缕魂魄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但无相的魂魄太强了,我镇压了它几千年,已经快撑不住了。前几天,那些地府来的东西找到了这里,想夺走这盏灯。我用最后的力量把它们赶走了,但我也伤了根基。灯芯已经烧没了,灯油也快干了。再过几天,灯就会灭。灯一灭,无相的那缕魂魄就会逃出来,和它的本体合二为一。”
崔三藤问:“怎么才能救你?”
女人摇头,道:“救不了我。灯芯没了,灯油干了,谁也救不了我。但我可以把灯里的魂魄传给你。你是萨满的后人,你的身体里有萨满的血脉,有西王母的祝福,有无相的气息。你能承受这缕魂魄,把它封印在你的身体里,带回长白山,交给那个龙脉守护者。”
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我的魂魄已经在散了。再封印一缕无相的魂魄,我会散得更快。”
女人看着她,目光温柔。
“我知道。但你没有选择。如果你不带走这缕魂魄,它就会逃出去。无相的力量会增强,你的爱人会死,人间会毁。你愿意吗?”
崔三藤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冷。井底太冷了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她想起吴道,想起他的脸,他的声音,他的手,他抱着她的时候那种踏实的感觉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个女人。
“我愿意。”
女人笑了。她站起来,把那盏大灯举过头顶,灯芯上的火焰猛地亮了起来,金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星空,照亮了白色的墙壁,照亮了金色的沙子。光芒越来越强,越来越亮,像一轮太阳,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冉冉升起。
然后,灯灭了。
不是慢慢地灭,而是一瞬间灭的。火焰熄了,光芒暗了,星星也暗了。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黑暗中,有什么东西在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