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城头那个穿绯袍的巡抚，心里头直犯嘀咕。
这姓陈的，跟他以前见过的大明官儿都不太一样。
别的官儿要么缩在城里不敢露头，要么站在城头上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场面话。
这位倒好，盔甲穿得整齐，就站在最显眼的女墙后头，骂他“流寇宵小”骂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，还点名道姓让他有本事就来攻。
这他娘的，是装腔作势，还是真有倚仗？
高迎祥眯着眼，使劲往城头瞧，除了旌旗比往常多了些，兵卒看起来也还算齐整，倒也没瞧出什么花儿来。
可越是这样，他越不敢轻举妄动。
辉腾军的威名，他是听过的，也实实在在吃过亏。
万一这太原城里，就藏着那么几尊辉腾军留下的、会喷铁砂子的“小炮”呢？
他手底下这些兄弟，可经不起那玩意儿轰几轮。
打吧，心里没底；不打吧，带着几万人马跑到人家城底下，被人指着鼻子骂一顿就灰溜溜退走，这脸往哪儿搁？
以后还怎么在闯将里头混？
高迎祥骑在马上，只觉得屁股底下的马鞍子有点烙人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难受得紧。
城头上，陈奇瑜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，但脸上半点不露。
他知道高迎祥在疑神疑鬼，怕的就是辉腾军留下的后手。
这疑心正好，能多拖一时是一时。
他甚至还故意让几个嗓门大的亲兵，冲着城下喊：
“闯贼，你倒是闯一个给爷看看！磨磨蹭蹭，是没吃早饭，还是腿软了？”
惹得城头守军一阵哄笑。这笑声更让高迎祥脸上挂不住，却又更加惊疑。
城里的晋王府，此刻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晋王朱求桂，胖胖的身子裹在名贵的苏绣袍子里，正在他那奢华的大殿里来回踱步，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肥猪。
他面前跪着个刚从城头溜回来的内侍，正哆哆嗦嗦地禀报：
“王爷，千真万确，那陈巡抚就站在垛口后头，跟那流贼头子喊话呢，骂得可难听了。
可那流贼……那流贼就在那儿看着，半天没动弹，也没放箭，也没攻城。”
“废物！都是废物！”朱求桂一脚踹在那内侍肩上，把他踹了个趔趄，
“高迎祥也是个没卵子的怂包！几万人马，被一个陈奇瑜就唬住了？打啊！赶紧打进来啊！”
他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。
他是真的盼着高迎祥打进来，倒不是他想当流贼，而是他实在受够了陈奇瑜。
这个陈奇瑜，来山西当巡抚也有几年了，硬是一次都没来拜见过他这位晋王殿下！
逢年过节，连份像样的礼都没有，最多派人送个名帖，还是以官场同僚的规格送的，简直岂有此理！
这太原城，这山西地界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来的巡抚说了算了？
他晋王府的命令，出了王府就不好使，下面那些州县官，现在都看陈奇瑜的脸色。
这口气，朱求桂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更让他心焦的是，他和洛阳那位富得流油的福王叔，可是早有默契，通过几次信的。
福王叔信里那意思，朱求桂懂。
这大明的天，眼看就要变了，北京城里坐着的那个，和他身边那个杀神王爷，能容得下他们这些藩王几时？
不如早做打算。福王叔有钱，有人，有野心，就差个时机和更多人的呼应。
他朱求桂虽然没胆子也没能耐像福王那样暗中蓄养私兵，但他有钱啊，晋王府几代积累，家底厚实得很。
他早就想好了，等福王叔一起事，他就立刻在山西响应，要钱给钱，要粮给粮，等将来福王叔面南背北，坐了龙庭，难道还能忘了他这个最先响应的好侄子？
怎么着也得给他加加俸禄，多划几个庄子，说不定还能换个更富庶的地方就藩呢。
可这一切打算，都被陈奇瑜这个铁头巡抚给堵死在太原城里了。
别说悄悄给福王叔送信，联络其他不安分的宗室，他现在连自己王府的采买下人出城，盘查得都比以前严了十倍！
陈奇瑜这是防贼一样防着他呢！不，比防贼还严！
“蠢货！都是一群蠢猪！”
朱求桂忍不住低声咒骂，也不知道是在骂高迎祥，还是在骂福王，或者连他自己也骂进去了。
他有时夜深人静也琢磨，福王叔准备了这么多年，怎么就硬是能眼睁睁看着那钟擎从北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军头，一步步变成了现在这般庞然大物？
还有南京，多好的地方，多好的根基，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东林君子，怎么就这么不经打，说被那小皇帝收拾就给收拾了？
南京陪都的帽子都给摘了，硬生生拆成了什么安什么江两个省，那些官员杀的杀，关的关，流放的流放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