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成了!”柱子拍着手笑,麦饼渣从嘴角掉出来,“老周叔真厉害!”
往德胜门走的路上,沈括总觉得身后有人,回头看时,却只有被月光拉长的影子。他忽然想起刚才被老周拍晕的瓦剌兵,那兵怀里好像揣着个布包,当时只顾着跑,没来得及细看。
“于大人,”他忍不住问,“刚才那瓦剌兵,会不会还有同党?”
于谦脚步一顿,往身后望了望:“说不好。不过咱们烧了粮草,又惊了马,他们今夜自顾不暇,顾不上追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往沈括手里一塞,“拿着,这是从粮草帐里摸的,能顶饿。”
是块奶疙瘩,硬邦邦的,带着股膻味。沈括咬了一口,涩得直皱眉,却慢慢品出点甜来——像极了守城的日子,乍尝是苦,回味却有股韧劲儿。
快到城门时,城楼上忽然扔下根绳索,小李子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:“是沈大哥吗?于大人让带的硫磺到了,在箭楼底下堆着呢!”
沈括心里一动,硫磺是做火药的,看来于大人早打算好了,烧粮草只是第一步。他抬头喊:“把吊桥放下来,我们带了好东西!”
吊桥“吱呀”放下,老周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打开是半袋青稞:“给伙房熬粥,让弟兄们尝尝瓦剌人的口粮,比咱们的麦饼糙多了。”
城楼上的士兵们见他们回来,都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情况。柱子抢着说:“那火大得很!把半边天都烧红了,瓦剌人跟没头苍蝇似的,光剩下喊了!”
沈括没说话,只是往箭楼走,想看看那些硫磺。路过伙房时,王婶子正往大锅里倒雪水,见了他就喊:“小沈,快来!刚熬好的姜汤,给你们暖暖身子!”
姜汤辣得人直冒汗,沈括喝着喝着,忽然看见灶台边堆着些没烧完的豆饼——是老周说的,给战马备的那种。“王婶,这豆饼……”
“哦,是巡逻兵捡的,”王婶子往灶里添了把柴,“说瓦剌人连马料都当宝贝,我就想着泡软了,掺点野菜给伤员煮粥,总比啃干饼强。”
沈括望着跳动的灶火,忽然觉得这城楼上的烟火气,比瓦剌营地的火光更暖。那些被烧掉的粮草,是断了敌人的路;而这锅里的粥、手里的姜汤,是续着自己人的劲儿。
于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张纸条:“石亨那边回信了,说援军已经过了阳高,咱们烧粮草的事,正好让他们以为我们要守到最后,放松警惕。”他拍了拍沈括的肩膀,“今夜这把火,烧得值。”
沈括摸了摸胸口的棉布,已经凉了,却像还留着娘的温度。他知道,这火不光烧在瓦剌营里,更烧在每个守城人心里——烧散了怕,烧出了勇,烧得那“守”字,比城砖还结实。
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,照在箭楼的硫磺堆上,泛着细碎的光。沈括望着那堆能炸响的“底气”,忽然想,等打赢了,一定要把这奶疙瘩的滋味,讲给娘听。
灶膛里的火光舔着锅底,王婶子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的豆饼野菜粥,豆香混着艾草的清苦漫开,把半个箭楼都熏得暖烘烘的。“小沈,再尝尝咸淡?”她舀了勺递过来,粗瓷碗边还沾着点面粉——是早上蒸麦饼时蹭的。
沈括吹了吹,抿了口,粥里的豆饼被煮得软烂,带着点淡淡的奶香。“正好,”他咂咂嘴,“比瓦剌人的奶疙瘩好吃。”
老周扛着工兵铲进来时,肩膀上还落着霜。“可算回来了,”他往灶边一蹲,伸手烤着火,“马厩那边烧得痛快,有几匹好马惊得撞断了围栏,跑咱们这边来了,石亨将军的人正牵着去驯呢。”
柱子凑过来,手里攥着个没烧完的瓦剌马鞍垫,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。“你们看这针脚,”他指着线头,“还没我娘纳鞋底的功夫好。”
正说着,于谦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张刚译好的瓦剌文书。“他们果然慌了,”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,“说要派使者来谈判,想骗咱们开放西直门,好运些粮草进去。”
沈括看着文书上的字,忽然想起那个被老周拍晕的瓦剌兵,腰间好像挂着个同款的马鞍垫。“大人,”他忽然道,“那俘虏说不定知道些什么,要不要再审审?”
于谦点头:“去看看。”
俘虏被关在箭楼底层的储物间,手脚都捆着,见有人进来,立刻梗起脖子骂骂咧咧。沈括从怀里掏出那块奶疙瘩,往他面前一晃:“认识这个吗?你们的粮草,够吃到正月底吗?”
俘虏的眼神闪了闪,骂声戛然而止。老周踹了踹他的腿:“老实点!刚才烧马厩的时候,看见你们的头领往西北跑了,是不是去搬救兵了?”
俘虏嘴唇哆嗦着,没说话。柱子忽然把那个马鞍垫扔到他面前:“这是你马背上的吧?上面的花,是你婆娘绣的?”
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软肋,俘虏猛地抬头,眼里竟泛起红:“别碰它!”
沈括心里一动,放缓了语气:“我们不碰你的东西。但你得说实话,你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?带了多少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