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袁大人说,灯市里会有个卖糖画的老头,是自己人。”王瑾往瓮里塞了块刚烤好的麦饼,“让他带回去当干粮。”饼里掺了些核桃碎——是英宗盘了多年的那对核桃敲碎的,算个念想。
陶瓮刚盖好,院外就传来靴底踩雪的声响。是金濂派来的新守卫,手里拿着本账簿,要“清点南宫器物”。那人翻得极仔细,连书架上的书都要逐本掸灰,目光扫过炭盆时,忽然停住了。
“这盆花倒是精神。”守卫指着腊梅,语气带着试探。
英宗坐在棋盘旁,手里捻着棋子:“闲得慌,养着解闷。”黑子落在棋盘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正好盖过陶瓮那边隐约的响动——想来是袁彬的人在墙外听到动静,暂时停了工。
守卫没再追问,只是在账簿上记下“腊梅一盆”,临走时忽然道:“上皇若缺什么,尽管跟小的说——金大人吩咐了,要‘好生伺候’。”这话说得阴阳怪气,却没逃过英宗的眼——他转身时,袖角沾着片干枯的艾草,是陈琏那边的记号。
“看来是自己人。”王瑾等守卫走远,松了口气。
英宗笑了笑,黑子又落一子:“金濂想掺沙子,咱们就借水行船。”他望着窗外的老槐树,枝桠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“那口‘井’,挖到哪了?”
“听袁大人的人说,离窗根只剩两丈了,再挖就得轻着点,怕惊动了巡夜的。”王瑾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,“周大人让人送了些硫磺来,说是万一被发现,就点燃假装是煤窑走水。”
炭火越烧越旺,映得腊梅的绿芽愈发鲜亮。英宗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和王直在东宫学射箭,王直总说“箭要藏锋,引而不发才最厉害”。如今想来,这暗流涌动的日子,倒真像拉满的弓,只等时机一到,便能穿透迷雾。
腊月初十,英国公府的“家宴”开得热闹。张辅的儿子张懋借着酒劲,把五十石粮食分给老兵家属,每人手里还塞了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正月十五,灯市口见”。一个独臂老兵捏着红纸,指节泛白——他的胳膊是土木堡之战时为护英宗断的,这些年靠着微薄的抚恤金过活,金濂掌权后,连抚恤金都克扣了大半。
“国公爷还记得咱们。”老兵抹了把脸,把红纸揣进怀里,“那天就是拼了这条老命,也得护着上皇出来!”
同一时刻,于谦正在禁军营地“巡查”。他指着演武场的靶子,对亲兵队长低声道:“十五那天,你们带三百人‘弹压乱民’,实则守住东华门,别让金濂的人靠近南宫。”他解下腰间的玉佩,塞给队长,“见此佩如见我,若有人阻拦,先斩后奏。”
玉佩是英宗当年赐的,上面刻着“忠”字。队长握紧玉佩,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给他讲“上皇亲征时,单骑冲阵救百姓”的故事,眼眶一热:“大人放心,末将明白!”
腊月十五,金濂的府邸来了位“不速之客”。是宁阳侯的管家,捧着个锦盒,里面是颗鸽蛋大的夜明珠。“侯爷说,十五的灯市,让大人务必当心,听说……有些人不安分。”管家搓着手,眼神闪烁。
金濂掂着夜明珠,冷笑一声:“不安分?我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。南宫周围加派了五百刀斧手,任何靠近的人,格杀勿论!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让侯爷那天带些家丁,装作看灯的,若有异动,就‘清场’——咱们要让某些人知道,这京城是谁的天下!”
管家刚走,金濂就对着墙上的舆图冷笑。图上南宫的位置被画了个红圈,圈外密密麻麻标着刀斧手的布防,像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南宫内,英宗正用袁彬递来的小刀,在腊梅的花盆底刻字。王瑾凑过去看,是“风起”二字,刻得极深,几乎要穿透陶土。“爷,这是……”
“十五那天,若看到灯市口的灯笼灭了,就说明风来了。”英宗把小刀藏回瓮里,指尖抚过刻痕,“到时候,咱们就从这花盆底下的暗道出去。”
他抬头望向窗外,老槐树上的积雪不知何时化了些,枝桠间露出个小小的黑洞——是袁彬他们挖的“井”口,被枯枝巧妙地掩着。风雪穿过枝桠,发出“呜呜”的响,倒像是千军万马正在远处集结。
腊梅的绿芽又鼓了些,隐约能看出花瓣的形状。英宗对着它呵了口气,轻声道:“再等等,等风来了,你就开。”
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,声音穿过风雪,落在南宫的暖阁里,落在各府密谋的烛火旁,落在老兵家属攥紧的红纸中。所有人都在等,等正月十五的那阵暖风,等那盏藏着信号的灯笼,等一场酝酿已久的破晓。
而那盆腊梅,在炭火的暖意里,悄悄舒展着芽尖,像在应和着这场无声的约定。
正月十四的雪下得格外绵密,将京城裹成一片素白。南宫的腊梅盆被搬到了窗边,英宗用指尖叩了叩盆底的“风起”二字,冻土般的声响里,竟透出几分期待的震颤。
王瑾从暗道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