掀帘出去,见王掌柜正捧着匹孔雀蓝的云锦比划,上面织着暗八仙纹样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“这是给宫里尚宝监备的,他们说要给新编纂的《永乐大典》续本做函套。”他把云锦往柜台上一铺,“你看这配色,衬你的澄心堂纸正好——尚宝监的公公说了,要是用着好,以后宫里的文房采买,就分你一半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。宫里采买虽规矩多,却最是稳妥。他取来刀洒金宣,裁成小块铺在云锦一角,墨锭轻研,在纸上写下“永乐”二字,金粉与蓝缎相衬,竟生出几分庄重。“王掌柜帮我递个话,就说聚珍斋的纸墨,经得起宫里的验。”
“早替你说好了。”王掌柜笑得眼角堆起细纹,“不过有件事得跟你透个底——当年金濂在户部管采买,也想揽下宫里的文房活计,却总在墨锭里掺桐油充数,被尚宝监的老太监识破了,从此就没再沾过边。”他拍了拍沈砚的肩,“你可别学他,实打实的才长久。”
沈砚点头,取来块新制的墨锭递过去:“您看这墨,松烟里加了点麝香,磨着不呛人,写在纸上三天不散味。尚宝监的公公们要是喜欢,我按成本价给。”
王掌柜接过墨锭,在灯下照了照,墨色匀净,隐有玉光:“你这小子,比金濂会做买卖——他总想着赚快钱,哪懂‘细水长流’四个字。”
正说着,后堂传来敲门声,是城郊乡塾的李夫子,背着个旧布包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“沈掌柜,能再匀些粗纸吗?孩子们练字费,上月订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。”他从包里掏出十几个熟鸡蛋,“家里母鸡下的,抵些纸钱成不?”
沈砚忙接过布包:“李夫子客气什么。”他让小三子搬来两捆竹纸,“这些您先拿去,钱的事不急。”又取来几支短锋笔,“这是卖剩下的笔杆,孩子们削削还能用,别嫌弃。”
李夫子眼圈一红:“去年金濂的人来乡塾收杂税,连孩子们的砚台都想搬走,还是您托人说情才保住……”
“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沈砚打断他,往布包里塞了块墨,“这墨磨得淡些,写大字不费纸。”
李夫子千恩万谢地走了,王掌柜望着他的背影叹道:“你呀,总想着让利,就不怕赔本?”
“赔不了。”沈砚笑了,“您看那乡塾的孩子,现在写的字都带着咱们聚珍斋的笔锋,将来出息了,还能忘了这纸墨的情分?”他指着账册上的“回头客”一栏,“这比什么都金贵。”
夜深时,小三子打着哈欠算完账,见沈砚还在灯下写着什么,凑过去一看,是给徽州作坊的信,叮嘱他们多掺些芦苇纤维在粗纸里,“乡塾孩子们用,要韧实耐写”。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笔架,标注着“竹根做柄,冬天不冰手”。
“掌柜的,您这心思比绣娘的针还细。”小三子笑道。
沈砚放下笔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瑞蚨祥的灯笼还亮着,王掌柜怕是还在核对明日要送的绸缎。两家铺子的灯光在夜色里连着,像根无形的线,把这琉璃厂的烟火气串得更紧了。
他忽然想起王瑾白天送来的野菊花,泡在茶盏里,花瓣舒展开来,竟有股清苦的香。就像这京城的日子,虽有风霜,却总有这些踏实的生意、实在的人,把日子熨帖得暖乎乎的。
账册的最后一页,沈砚写下“守常”二字。守得住寻常,做得出精细,就是最好的生意经。就像案上那方砚台,日日研磨,虽无惊世之举,却能写出最绵长的人间烟火。
沈砚正看着那“守常”二字出神,小三子端着碗热汤进来了:“掌柜的,刚炖的银耳羹,您尝尝。”他眼珠一转,凑近道,“方才我去后巷倒废水,见金濂家的老管家在墙角偷偷抹泪呢,说金大人被抄家时,连书房里那方和田玉砚都被搜走了,还是当年您给他磨过墨的那方……”
沈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,没接话,只是往汤里撒了把桂花。去年深秋,金濂还曾拿着那方玉砚来铺子里,让他给砚池开个新的磨墨槽,当时金濂拍着他的肩说:“沈老弟,这砚台跟着我十年了,将来传给我儿子,得让他知道是谁打磨的。”那时金濂眼里的光,倒比玉砚还亮些。
“人啊,走着走着就忘了脚底下的路。”沈砚舀了勺汤,桂花的甜混着银耳的润,在舌尖漫开,“他总说我做买卖太‘软’,不懂抓权抓钱,可你看,这软乎乎的汤,不也暖肚子么?”
小三子似懂非懂,指着窗外:“掌柜的您看,瑞蚨祥的灯笼换了新的,红得真亮!”
沈砚抬头望去,瑞蚨祥的灯笼确实换了,是王掌柜特意让人扎的“年年有余”,鱼须上还缀着小铃铛,风一吹叮当作响。隔壁布庄的张老板娘正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块新染的靛蓝布,对着灯笼的光比量,嘴里念叨着“给我家小孙子做件新袄”,声音脆生生的,像浸了蜜。
“明儿把那批洒金红纸送些给张老板娘。”沈砚忽然道,“她家小孙子要过周岁,剪些囍字贴窗户,用着正好。”
小三子刚应下,就听见前堂传来敲门声,比平时重些,像是带着急事儿。开门一看,是镖局的赵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