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我谢过你家先生。”他低声道,将医案小心折好塞进棉袍内侧,“告诉周先生,账册都在,我等着他们来。”
小厮走后,沈砚明果然在柴火堆里摸到个温热的瓦罐,揭开盖子,羊肉的香气混着当归、生姜的暖香漫出来,瞬间驱散了满室寒气。他盛出一碗,汤面上浮着层薄薄的油花,喝一口,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,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。
雪还在下,南宫的墙似乎不再那么冰冷。沈砚明捧着汤碗,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,忽然觉得这景元元年的雪,虽带着寒意,却比正统末年那场裹挟着阴谋的雪,干净多了。至少此刻,有暖汤,有旧物,还有人在墙外,为他等着一个昭雪的春天。
他拿起那片干花,凑近鼻尖轻嗅,虽早已没了香气,却仿佛能闻到当年太医院里,漫山遍野的忍冬花开得正盛的味道——那是属于正统年间,属于他和少年们的,最清亮的时光。
羊肉汤的暖意还没散尽,沈砚明就着残温将柴火堆重新拢好,瓦罐藏在最深处,只留个小小的缝隙透气。他知道,这罐汤得省着喝,说不定能撑到刑部来人。
小太监抱着捆新柴进来,见他对着窗外出神,忍不住道:“大人,方才周先生的小厮还说,他在药铺里听买药材的官差讲,陛下近来总提‘医道关乎民生’,要重新核太医院的药材账,还说……要召回些被冤枉的老院判。”
沈砚明回头,见小太监冻得鼻尖通红,手里却还攥着个布包,打开是半块冻硬的麦芽糖。“这是前儿给御花园扫雪,管事太监赏的,大人您含着,能暖暖身子。”
他捏着那块糖,冰得指尖发麻,却舍不得放进嘴里。这孩子才十三岁,本名唤作小石头,是正统年间被送进宫的,因手脚笨总挨欺负,还是他在太医院当值时,偷偷给过他几次伤药。没想到如今落难,倒靠这孩子接济。
“你自己吃吧。”沈砚明把糖塞回去,“我这儿还有周先生送的馒头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些晒干的薄荷叶子,“这是我在南宫墙角种的,泡水喝能醒神,你拿去给那些总打瞌睡的小太监分一分,免得挨罚。”
小石头眼睛一亮,忙把糖揣进怀里,小心翼翼收了薄荷:“大人您心肠真好,就像正统年间那会儿,您给御马监的公公治腿疾,天天亲自煎药,还不要赏钱。”
沈砚明笑了笑。正统十四年那会儿,御马监有个公公坠马伤了腿,太医们都说是“不治之症”,是他守在病床前三个月,用针灸加草药慢慢调理,才算保住了那条腿。那时金濂还特意送来匹绸缎,说“沈院判的仁心,该配好料子”,如今想来,倒像是场恍惚的梦。
“对了,”小石头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昨儿给南宫西角门的侍卫送热水,听见他们说,金濂大人的管家被抓了,从家里搜出好多药材,都是太医院的官药,上面还有您当年的批条呢——不过那字迹,看着跟您平时写的不一样。”
沈砚明握着薄荷的手猛地收紧。他就知道,正统十四年那几笔糊涂账绝非偶然。当年他察觉药材出入不对,正想核查,就被以“贪墨”罪名打入南宫,想来是有人怕他查出更深的猫腻。
“那些批条上的‘明’字,是不是左边的‘日’和右边的‘月’连在一起了?”沈砚明追问。
小石头点头:“是啊!侍卫们还说,李御史拿着批条比对您当年的医案,说笔画都对不上,定是有人仿冒的。”
他长长舒了口气,胸口的闷郁散了大半。原来周自横说的“破绽”,竟被小石头无意中证实了。他走到墙角,再次挪开地砖,从木匣里抽出张纸,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药材流向图——正统十四年冬天,有批黄连被领走后,并未送往任何官署,反而出现在通州的一家私人药铺,而那药铺的东家,正是金濂管家的内弟。
“小石头,你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沈砚明把图折成小块,“你给周先生送药时,把这个交给他,让他务必转交李御史。”
孩子攥着那张纸,用力点头:“大人放心,我藏在药篓子的夹层里,保准没人发现。”
雪停时,天边泛出点鱼肚白。沈砚明站在窗前,望着南宫墙外的树梢,枝头挂着的积雪簌簌往下掉,露出点深褐色的枝桠,像在寒冬里倔强地伸着。他想起正统年间老院判说的话:“药材有药性,人心有底线,只要守住底线,再冷的天,也能熬出春芽来。”
墙角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,虽只剩干枯的茎叶,却仿佛还带着清冽的香。沈砚明知道,景元元年的春天或许还远,但只要手里的证据是真的,身边的人心是暖的,就总有熬到冰雪消融的那天。
小石头揣着图悄悄溜出南宫时,怀里的麦芽糖已被体温焐软,甜香混着薄荷的清苦,在雪地里漫开,像条看不见的线,一头连着南宫的寒,一头系着墙外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