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,是族里几个没逃难的孩子在捡银杏叶玩。沈砚明走到门口,见三个半大的孩子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字,歪歪扭扭的“人”“口”“手”,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其中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小丫头,正指着“手”字问同伴:“这个是不是像咱摘棉花时的样子?”
“叔公,”他回头望向祠堂里的牌位,声音轻快了些,“明年开春,我想请国子监的商先生去族学讲堂课,他通算术,教孩子们记账管账正好。您说行吗?”
沈鹤年正往香炉里添新香,闻言回头,香灰落在他的青布袍上也没察觉,只笑着点头:“好啊,让孩子们瞧瞧,读书能读出多大的天地。”
新的香烛重新燃起,烟气缠绕着牌位缓缓上升,像是几代人的目光,温柔地落在那些奔跑的孩童身上。沈砚明知道,祖宅的紫藤架或许会被课桌取代,水田会种出新的希望,但“耕读传家”的根,正借着这股子热气,往更深的土里扎去——扎在孩子们的眼睛里,扎在彼此扶持的日子里,扎在沈家后代永远记得的来路上。
沈鹤年听了沈砚明的话,手里的香灰轻轻抖落在供桌上,他望着沈砚明,眼里的笑意像浸了蜜的桂花糕,甜得温润:“商先生可是国子监的红人,能请动他,族里的孩子怕是要乐疯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不过也别太麻烦人家,若是商先生没空,我去邻村请那个落第的秀才也行,他肚子里的墨水,教孩子们启蒙足够了。”
“叔公放心,商先生最是惜才,上次我给他看了族里孩子写的字,他还说‘骨相清奇’,早就想亲眼见见了。”沈砚明笑着说,脑海里浮现出商先生那副捧着孩童涂鸦啧啧称赞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这时,祠堂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姑娘探进头来,手里攥着半块麦饼,见了沈砚明,眼睛一亮,怯生生地喊:“砚明哥哥……”
是沈老五家的小女儿,名叫阿禾,去年跟着父亲逃荒到徐州,今年开春才被叔公接回来的。沈砚明认得她,上次寄钱回家时,特意嘱咐给阿禾添件新棉袄,此刻见她身上果然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袄子,心里踏实了些。
“阿禾怎么来了?”沈砚明蹲下身,笑着问。
阿禾把麦饼往他手里塞,声音细细的:“娘让我给太爷爷们上香,还说……还说谢谢砚明哥哥给我的袄子,很暖和。”
沈砚明接过麦饼,饼上还带着小姑娘的体温,他摸了摸阿禾的头,柔声道:“袄子暖和就好。你娘呢?”
“娘在晒谷场翻豆子,让我上完香就回去帮忙。”阿禾仰着脸,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“叔公说,等族学开了,我也能去读书?”
“当然能。”沈鹤年在一旁接话,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快,“不光能读书,还能学算术,将来帮你娘记账,再也不怕被粮商坑了。”
阿禾听了,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,露出两颗刚长齐的门牙,像只快活的小松鼠:“太好了!我要学算术!还要学写字,写‘沈’字,写‘阿禾’!”她说着,就用沾了点麦饼碎屑的手指在地上画起来,歪歪扭扭的笔画,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。
沈砚明看着她的小动作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在祠堂的青石板上练字,父亲站在一旁,用戒尺轻轻敲着他的手背:“横平竖直,做人也得这样。”那时总觉得戒尺太凉,此刻回想起来,却满是暖意。
“阿禾想不想知道‘沈’字怎么写好看?”沈砚明捡起地上的树枝,在泥地上写下一个工整的“沈”字,“左边是三点水,像咱村外的小河,右边是‘冘’,像两个人并排走——这就是咱沈家,像河水一样,代代相传,从不分开。”
阿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跟着用树枝临摹,嘴里念念有词:“左边三点水,右边两个人……”
沈鹤年看着这一幕,悄悄退到供桌旁,往香炉里添了三炷新香。袅袅的烟气中,他望着牌位上那些模糊的名字,像是在对他们说:“你们看,孩子们都好好的,沈家的根,还在呢。”
沈砚明教阿禾写完字,又从怀里摸出块糖,塞到她手里:“这个给你,回去吧,别让你娘等急了。”
阿禾攥着糖,蹦蹦跳跳地跑了,临走时还回头喊:“砚明哥哥,我明天还来学写字!”
“好啊,我教你。”沈砚明笑着挥手。
待阿禾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沈鹤年才开口:“这孩子命苦,却懂事得早。族学开了,得让她好好学,将来做个能识文断字的姑娘,不受人欺负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明应着,目光落在祠堂外那棵老槐树上。树叶虽已泛黄,却依旧枝繁叶茂,像一把撑开的巨伞,庇护着树下嬉闹的孩童。他忽然明白,叔公说的“根基”是什么——不是祖宅的青砖黛瓦,不是水田的肥沃贫瘠,而是这些在苦难里依旧向阳生长的孩子,是他们眼里的光,是他们笔下的字,是他们口中那句清亮的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