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他忙碌的身影,忽然想起商辂说的“国子监有批淘汰的旧书橱,正愁没地方放”。他转身对沈鹤年道:“叔公,我再求商先生帮忙,把那些书橱讨来。改改尺寸,正好当孩子们的书架。”
“书橱?”沈鹤年愣了愣,随即笑了,“咱村孩子哪见过那物件?怕是要把书当宝贝似的供着。”他蹲下身,捡起块木屑,“不过也好,让他们知道,书是该被好好疼惜的。”
正说着,阿禾挎着个竹篮跑进来,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红薯,冒着热气。“砚明哥哥,叔公,娘让我送些红薯来。”她踮着脚把红薯放在石台上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老木匠手里的墨斗,“这线是怎么飞出来的?像天女散花似的。”
老木匠被她逗笑了,拿起墨斗演示:“你看,把这头钉在木头上,拉过去,这么一弹——”墨线“啪”地落在木梁上,留下道笔直的痕。“写字也得这样,横平竖直,才叫规矩。”
阿禾看得入了迷,连手里的红薯凉了都没察觉。沈砚明见状,把自己手里的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她:“快吃吧,吃完我教你用墨斗在地上画格子,学写字更方便。”
午后,沈砚明带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用墨斗画格子。他把线弹在泥地上,画出方方正正的田字格,让孩子们站在格子里,用树枝当笔,学着写“天”“地”“人”。阿禾站在最前面,小胸脯挺得笔直,写“人”字时特意把撇捺写得张开些,像只展翅的小鹰。
沈鹤年站在廊下看着,忽然对身旁的老木匠道:“你看这丫头,是不是有点当年她太奶奶的样子?”老木匠年轻时见过沈砚明的祖母,那时她也是个爱读书的姑娘,常躲在祠堂里看医书,后来嫁给沈父,还教过村里的妇人识字。
“像,真像。”老木匠点头,“眼睛里有股子亮劲儿,是读书的料。”
傍晚时,沈砚明收到商辂托人捎来的信,说国子监的旧木料和书橱已让人装车,不日便到。信里还附了张纸条,是商辂写的:“已托顺天府的朋友,给族学请了位退休的老账房,专教算术,不要束修,管饭就行。”
沈砚明把信递给沈鹤年,老人看完,摸着胡须笑了:“这商先生,可真是个厚道人。”他转身对沈砚明道,“你在京城交的朋友,都像商先生这样?”
“嗯,多是些醉心学问的人。”沈砚明想起李时勉、杨瑄,想起那些为《大明医统》添过方子的民间医者,“他们总说,能做些实在事,比什么都强。”
沈鹤年点点头,望着西跨院的方向,夕阳正把那里的断壁残垣染成金红色:“是啊,实在事才留得住。你太爷爷盖祖宅时,谁也想不到百年后会改成学堂;可他当年在梁上刻的‘传家有道惟存厚’,不就是盼着后人能做这些实在事吗?”
夜里,沈砚明躺在祠堂的临时床铺上,听着外面的虫鸣,忽然觉得心里格外踏实。他想起那些被朱砂染红的名字,想起孩子们在田字格里写字的模样,想起叔公抚摸旧砚台时的温柔。这些画面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,落在他心里,也落在沈家的土地里,只待开春,就能长出新的希望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照在供桌上的牌位上。沈砚明知道,这些沉默的先祖,从未真正离开。他们就在孩子们的读书声里,在墨斗弹出的直线里,在每一个被认真写下的“沈”字里,看着这个家族,以另一种方式,好好地存续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