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哟,这不是贤妃姐姐吗?”淑妃的声音甜得发腻,目光却在苏婉手中的花枝上打了个转——那是株罕见的“醉杨妃”,粉白花瓣带着淡淡的酒晕,是英宗当年特意让人从江南移来的,如今在御花园里独此一株。
苏婉放下修枝剪,屈膝行礼:“淑妃娘娘安好。”她懒得应付,只想快点回坤宁宫,方才碧月说,南宫那边托人递了话,问她要不要些新晒的梅干。
“姐姐还有闲心摆弄花草?”淑妃走到蔷薇架下,伸手就要去摘那朵“醉杨妃”,指尖却在离花瓣寸许处停住,转而抚上自己鬓边的珍珠钗,“陛下昨日刚赏了我南海进贡的珍珠,说配我这新做的衣裳正好。姐姐瞧着,比你这旧花儿如何?”
苏婉瞥了眼那珍珠钗,珠子虽圆,光泽却有些浮,远不及她梳妆盒里那支英宗送的东珠钗——只是那钗早被她收进了箱底,如今见了反倒惹心焦。“珍珠名贵,花儿质朴,各有各的好。”她淡淡应着,转身就要走。
“姐姐别急着走啊。”淑妃却上前一步拦住她,语气里带了几分尖刻,“前日陛下在我宫里看奏折,说太医院新编的医书里,有个方子是姐姐当年提的?姐姐倒是好本事,身在坤宁宫,心却能伸到太医院去。”
苏婉心里一沉。那方子是她当年见宫女们总犯冻疮,随口跟太医院的人说的“辣椒水浸手脚”,原是民间土法,没想到竟被编进了书里。淑妃这话明着是夸赞,实则是在说她“干政”。
“不过是些妇人之见,蒙太医院不弃罢了。”苏婉垂下眼,“娘娘若是无事,臣妾先行告退。”
“急什么?”淑妃忽然笑了,抬手摘下一朵蔷薇,往苏婉鬓边一插,“姐姐这模样,若是好好打扮,陛下说不定还能记起坤宁宫来。不像我,空有这珍珠钗,却总怕伺候不好陛下。”
她的指甲划过苏婉的脸颊,带着凉意,苏婉猛地偏头躲开,蔷薇花掉在地上,被淑妃的宫装裙摆碾得粉碎。
“哎呀,姐姐怎么这么不小心?”淑妃故作惊讶,“这可是陛下前日还夸过的花儿呢。”
苏婉看着地上的残花,忽然想起英宗曾说,宫里的花再美,也不如江南的野蔷薇自在。她弯腰捡起残花,声音冷得像冰:“花儿碎了,扫了便是。倒是娘娘的珍珠钗,若总这般张扬,怕是容易摔着。”
淑妃的脸色瞬间变了。她最忌恨苏婉这份从容,仿佛无论自己怎么争,都矮了三分。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她提高了声音,“难道说我不配戴这珍珠钗?”
周围的宫女太监都跪了下来,大气不敢出。苏婉挺直脊背:“臣妾不敢。只是听闻陛下近日为北边战事烦忧,娘娘与其琢磨珠钗,不如多劝陛下保重龙体,才是正理。”
这话戳中了淑妃的痛处——她连日来想邀宠,景帝却总以“军务繁忙”推脱,反倒是前日在朝堂上,有人提起苏婉当年捐嫁妆助军饷的事,让景帝赞了句“贤德”。
“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!”淑妃指着苏婉的鼻子,“谁不知道你心里念着南宫那个废人?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,你以为陛下还会留着坤宁宫?”
“淑妃娘娘慎言!”苏婉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太上皇帝是陛下的兄长,岂能容你如此诋毁?”
“我诋毁他又如何?”淑妃被嫉妒冲昏了头,“他就是个阶下囚!你跟他一样,都是没人要的……”
“够了!”
一声怒喝从蔷薇架后传来。景帝负手而立,龙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残花,脸色铁青。淑妃吓得腿一软,“扑通”跪下:“陛下……臣妾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景帝没看她,目光落在苏婉身上,见她鬓角微乱,却脊背挺直,手里还攥着那朵被碾碎的蔷薇,忽然想起当年她随自己出征,在军帐里用野蔷薇染指甲,说“花儿虽小,也能活出颜色”。
“淑妃以下犯上,罚俸三月,禁足景仁宫,好好反省!”景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苏婉,随朕来。”
苏婉跟着景帝走到御花园的水榭,湖面的荷叶上滚着水珠,像她方才强忍着没掉的泪。
“她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景帝递给她一杯茶,语气缓和了些,“后宫妇人,难免争风吃醋。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苏婉低头,“只是淑妃娘娘提及太上皇帝,实在不妥。”
景帝沉默了。他望着湖面的涟漪,忽然道:“当年你捐嫁妆助饷,朕一直记着。太医院的医书,你若有什么想法,也可以直说。”
苏婉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但有一条,”景帝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坤宁宫,安守本分就好。不该想的,别想;不该说的,别说。”
这话像一道无形的墙,将她与任何可能的“复起”隔绝开来。苏婉明白了,景帝的“宽容”,不过是让她做个安分的影子,不能有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