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走后,苏婉重新坐到绣绷前。她拿起剪刀,将那块龙纹布从绷子上剪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放进一个长匣子里。匣子打开时,里面已经有好几块绣品了——有绣着莲花的,有绣着平安二字的,每一块都对应着一个被挫败的阴谋。
她合上匣子,听见窗外的风吹得更紧了,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。那声音,像极了无数个夜晚,她在南宫听到的,瓦剌人退兵时的欢呼声。
天快亮时,苏婉吹熄了烛火。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亮案上那碗凉了的莲子羹。她拿起勺子,慢慢喝着,羹里的莲子是去年从西湖采的,甜丝丝的,带着点清苦。
她想起朱见深说的那句“明天还能吃翠儿姐姐做的月饼吗”,嘴角弯了弯。
能。当然能。
只要这宫里还有人守着,只要这烛火还能亮到天明,只要他们还在绣着龙纹,包着月饼,传递着那些藏在针脚里、布面上、话语间的信号——就能。
晨光爬上案头,照亮了那个装着灰烬的瓷瓶。瓶身上,苏婉用指甲刻了个极小的“安”字。
晨光漫过窗棂时,朱见深的小呼噜声还在偏殿里轻轻荡着。苏婉将叠好的龙纹布放进长匣,指尖刚触到匣底,就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朱见深昨夜攥着的平安符,黄绸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吉”字,针脚松松垮垮,显然是孩子自己缝的。
她捏着平安符笑了笑,刚要放回匣子,就见张校尉掀帘进来,甲胄上还沾着晨露:“苏大人,刑部审出结果了。王瑾的蒙汗药是从城外百草堂买的,掌柜招认,近半年来,每月都给西华门送两回‘药材’,说是给‘宫里的贵人’调身子。”
“百草堂?”苏婉想起尚宫局的采买账,去年冬天确实有笔“药材采买”的支出,经手人正是王瑾的心腹小太监,“查账册,看看百草堂的掌柜有没有入宫记录。”
张校尉刚转身,朱见深就揉着眼睛坐起来,小嗓子哑哑的:“苏姑姑,我梦见吃月饼了,还是双黄的!”他掀被下床,脚刚沾地就往长匣跑,“我的龙披风做好了吗?”
苏婉打开匣子,龙纹布在晨光里泛着金线的光泽。朱见深伸手去摸,指尖在龙鳞上划来划去:“比父皇的龙袍好看!”他忽然指着布角的银线小字,“这是什么?像虫子爬的。”
“是姑姑给殿下的小记号。”苏婉笑着把布披在他肩上,长度刚到膝盖,“等殿下再长高些,就给你绣件真正的龙袍。”
正说着,翠儿端着早膳进来,食盒里除了莲子粥,还有个新蒸的荷叶包,打开一股清香——是用尚食局后院新摘的荷叶裹着糯米蒸的,里面掺了些碎莲心。
“这是按您说的,加了点莲心,解解腻。”翠儿把荷叶包往朱见深面前推,“昨夜搜王瑾的库房,见他藏了好多荷叶,说是要给瓦剌使者包‘特产’,现在想来,怕是包密信用的。”
苏婉拿起半片荷叶,叶脉清晰,边缘还留着齿痕——是被人刻意撕过的。她忽然想起西华门的守卫说过,每月总有个卖荷叶的小贩在门外卖力吆喝,当时只当是寻常生意人,如今看来,怕是百草堂的人在接头。
“张校尉,”苏婉扬声唤道,“去西华门问问,那个卖荷叶的小贩,是不是每月初二、十六来?”
张校尉应声而去,朱见深正啃着荷叶包,糯米沾得嘴角都是:“姑姑,荷叶也能藏信吗?像莲蓬那样?”
“能。”苏婉擦去他嘴角的糯米,“有些人的心,就像这荷叶,看着青嫩,里面藏着的,未必是好东西。”她忽然想起那本账册里的“太子画像”,画师老李说王瑾当时给了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照此尺寸画”,现在想来,那尺寸怕是给瓦剌人做靶子用的。
英宗和景帝进来时,正撞见苏婉在给朱见深量肩宽。景帝拿起长匣里的龙纹布,指尖拂过银线小字:“这暗号用得巧,既不显眼,又能传递消息。”他转向英宗,“皇兄,依我看,该给苏大人升个职,让她掌管尚宫局的密信司,专管宫里的动向传递。”
英宗点头:“朕也是这个意思。苏婉心思缜密,又护着见深,再合适不过。”
苏婉刚要推辞,朱见深就拽着她的衣角喊:“苏姑姑当大官!我当小护卫!”小家伙举起那把银匕首,鞘上还沾着点荷叶的绿汁,“我保护姑姑!”
众人都笑了,景帝指着匕首道:“这匕首该换了,明日让工部给殿下打把新的,镶上宝石,比叔父的还威风。”
正说着,张校尉匆匆回来,手里举着片荷叶:“苏大人猜得没错!那小贩果然每月初二、十六来,今早去百草堂,掌柜的已经跑了,只在柜台下找到这个。”荷叶里裹着张字条,上面写着“中秋事败,速离京”,字迹与王瑾账册上的如出一辙。
“跑不远。”苏婉将荷叶收好,“让城门守卫严查,凡携带荷叶包的,都拦下盘问。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去查尚食局的采买记录,去年冬天王瑾采买的药材,定有猫腻。”
张校尉领命而去,翠儿在一旁收拾食盒,忽然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