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颜希尹也跪了下来,老泪纵横,“臣知此议耻辱。可……可若不如此,王程兵锋一至,我大金……恐有灭顶之灾啊!”
“那就跟他拼了!”
完颜吴乞买嘶吼,“朕亲自带兵南下!便是死,也要死在战场上!绝不做那摇尾乞怜的懦夫!!”
“陛下三思!!”三人齐齐叩首。
完颜粘罕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陛下!臣……臣何尝不想与王程决一死战?可战,也要有可战之兵啊!
如今北疆精锐尽丧,新调之兵尚未抵达,仓促迎战,不过是让将士们白白送死!”
“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,毁在朕手里?!”完颜吴乞买声音哽咽。
御书房内,一片悲凉。
烛火摇曳,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长长的,扭曲着,如同鬼魅。
许久,韩企先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陛下,臣斗胆问一句:是虚名重要,还是实利重要?”
完颜吴乞买看向他。
“称臣纳贡,是虚名。幽云十六州,本就是汉地,归还宋国,于我大金而言,不过是丢掉一块难啃的骨头。”
韩企先道,“但换来的是什么?是王程退兵,是宋国暂时满足,是我大金喘息之机。”
“有了这个喘息之机,陛下可整顿内政,恢复生产,训练新军,联络盟友。待元气恢复,北疆稳固,届时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
“届时,是战是和,主动权不又回到陛下手中了吗?”
完颜吴乞买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缓兵之计?”
“正是。”
韩企先点头,“议和,非是真和,而是以空间换时间。宋国如今内斗不休,皇帝昏庸,奸臣当道。
王程虽勇,终究是臣子,功高震主,必遭猜忌。只要拖得一时,待宋国内乱,或王程被削权调离,北疆之危,自解。”
完颜吴乞买沉默了。
他背着手,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每走一步,他的脸色就变化一分。
愤怒、屈辱、不甘、挣扎、犹豫……最后,定格为一种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理智。
他终于停下脚步,背对三人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若议和……宋国,会答应吗?”
声音嘶哑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韩企先心中一震,知道陛下……动摇了。
“必会答应。”
他连忙道,“宋国君臣,最重虚名。陛下若肯称臣,归还幽云,于宋国而言,乃是盖世奇功,足以载入史册。那宋帝赵佶,好大喜功,定会欣然接受。”
“况且,”他补充道,“王程虽勇,但北伐耗资巨大,粮草军需皆需后方补给。宋国国库空虚,未必支撑得起长期战争。此时议和,正合他们心意。”
完颜吴乞买缓缓转过身。
烛光下,他的脸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,眼袋深重,鬓角斑白。
“既如此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。
“拟旨吧。”
“遣使赴宋,议和。”
七月十四,寅时三刻。
天色未明,上京城门悄然洞开。
三骑快马,如同离弦之箭,冲出城门,向南疾驰而去。
马上骑士,皆着黑衣,背负密封铜筒。
他们是大金国派往宋京汴梁的议和密使。
为首者,名唤完颜宗贤,乃皇室远支,通晓汉文,精于辞令。
临行前,完颜吴乞买亲自召见,只给了一句话:
“不惜一切代价,务求议和成功。”
“若宋国要朕称臣……便称臣。”
“若宋国要朕纳贡……便纳贡。”
“只要……能保住大金江山。”
说这话时,完颜吴乞买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种空洞的、燃烧殆尽的灰烬。
完颜宗贤领命时,心中悲凉如冰。
曾几何时,大金铁骑南下,逼得辽国天祚帝仓皇逃窜,逼得宋国徽钦二帝青衣献俘。
如今,不过数年,风水轮转。
轮到他们,要向昔日的阶下囚,摇尾乞和了。
马蹄声急促,踏碎了黎明的寂静。
完颜宗贤回头,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上京城轮廓。
那座雄浑的、他曾引以为傲的皇城,此刻在晨雾中,竟显得如此……脆弱。
“驾!!”
他狠狠一抽马鞭,再不回头。
时间,他们现在最缺的,就是时间。
必须在王程彻底消化战果、整顿兵马之前,让宋国皇帝答应议和。
否则……一切皆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