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屈辱的和约,就是代价——用尊严换来的、宝贵的喘息之机。
“拟旨吧。”
他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:
“按和约执行。撤出幽云十六州的军队,交割城池。准备岁贡,送还赵桓。”
“朕……”
他顿了顿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个字:
“朕……准了。”
同一日,会宁府西市,一家挂着“胡记茶汤”幌子的茶馆。
虽说是茶馆,但女真人好酒,茶馆里也多卖烈酒。
此刻正是午后,馆内坐满了各色人等——有刚从军中退下来的伤兵,有做南北货生意的商贩,也有普通市民。
“听说了吗?朝廷和宋国议和了!”
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独眼汉子灌了口烈酒,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,声音大得整馆都能听见。
馆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议和?怎么议的?”有人问。
“还能怎么议?!”
独眼汉子唾沫横飞,“归还幽云十六州!向宋国称臣!每年送三十万两银子、三十万匹绢过去!还要把抓来的那个宋国皇帝送回去!”
“什么?!”
“放屁!这不可能!”
“朝廷疯了?!”
馆内炸开了锅。
一个缺了条胳膊的老兵颤巍巍站起来,脸色涨红:“老子不信!老子在黄龙府跟辽人拼杀的时候,宋人还在跪着送岁币呢!现在让我们向宋人称臣?!我大金儿郎的血性呢?!”
“就是!”
一个年轻商贩也激动道,“我上月刚从幽州那边跑商回来,亲眼见过咱们的铁浮屠!那阵势,山都能踏平!怎么就打不过宋人了?!”
“你们懂个屁!”
角落里,一个穿着破旧皮袄、脸上带着鞭痕的汉子冷冷开口。
众人看向他——认得是前些日子从幽州逃回来的溃兵,叫纥石烈老七。
纥石烈老七灌了口酒,眼神空洞,声音却带着恐惧的颤抖:
“你们没亲眼见过……那个王程……根本不是人。”
馆内安静下来。
“我就在野狐岭。”
纥石烈老七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,“十万大军啊……列阵如山。可王程就带了五千人出来。”
“然后呢?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“然后?”
纥石烈老七惨笑,“然后就是屠杀。”
“他一杆槊,就一杆槊!从阵前杀到阵尾,十三员大将,没一个能挡住他一合!纥石烈志宁将军,你们知道吧?
枪法号称北疆第一,在王程面前……就跟小孩耍木棍一样!”
“铁浮屠上了,三千铁浮屠!结果呢?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:“王程一槊,就把纥石烈铁骨万夫长捅穿了!连人带马!那重甲,在他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!”
“最后宗望大帅动用了三百斤火药,就在王程脚下爆炸。”
纥石烈老七的眼神变得恍惚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狱般的场景:
“我们都以为他死定了……可他从废墟里走出来了。抱着个女人,身上连块油皮都没破。”
他看向众人,一字一顿:
“你们告诉我,这样的怪物,怎么打?”
死寂。
馆内只有粗重的喘息声。
许久,独眼汉子才涩声道: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就这么认怂啊!称臣纳贡……咱们女真人的脸往哪搁?”
“脸?”
纥石烈老七冷笑,“命都要没了,要脸有什么用?”
他站起身,摇摇晃晃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,丢下一句话:
“能议和,能换来喘息……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”
“至少,咱们还能活着坐在这里喝酒。”
“而不是像幽州城外那几万弟兄一样……变成京观底下的一堆白骨。”
他走了。
馆内沉默良久。
“妈的!”
独眼汉子猛地摔了酒碗,碎片四溅。
可他没再骂朝廷,只是红着眼睛,又灌了一大口酒。
愤怒吗?
当然愤怒。
可更多的,是一种深沉的无力。
当敌人强大到超出认知,连愤怒都显得苍白。
八月初十,会宁府南郊,金国礼宾院。
这里本是接待各国使臣的馆驿,如今却成了软禁宋国废帝赵桓的地方。
比起上京行宫那阴冷的石室,这里的条件好了太多——独立的院落,干净的厢房,甚至还有两名粗使婢女伺候。
可赵桓依旧睡不着。
他躺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炕上,眼睛瞪得老大,盯着天花板的椽子。
半年了。
从御驾亲征被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