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念似懂非懂,却把她的每句话都记住了。
最先到访的是苏茉儿。她没走正门,是从后山翻进来的,用她的话说,走正门得递帖子,递帖子得留档,留档就得惊动府里府外一堆人,不如翻墙省事。她这些年替刘庆掌管“黑旗”,行踪飘忽,连府里的人也很少见到她。
向稻花正在后山练枪,远远看见一道黑影从崖壁上滑下来,身形矫健如狸猫,落地无声,差点一枪捅过去——待借着晨光看清来的是苏茉儿,才收了枪势,笑着骂她:“有门不走学壁虎,早晚摔断你的腿。”
苏茉儿拍拍身上的土,走过来,打量着向稻花手中那杆磨得光亮的老枪:“你天天练,也不嫌腻。你哥向大山在福建跟丁三混得风生水起,你不去看看他?”
稻花把枪靠在肩上:“不去。这里多清静。再说念儿刚开始学枪,我得盯着他。”
苏茉儿看了一眼远处马扎上啃馍的刘念,没再说什么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松子糖,塞给她:“路上顺手买的,给念儿。”
她进了书房,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放在刘庆面前。刘庆翻了翻,眉头微蹙——弹劾他的折子,弹劾郑森拥兵海外的折子,弹劾格物院靡费国帑的折子,还有最厚的一封,弹劾江南清田使“借清丈之名强占民产逼死人命”。他翻了翻落款,见是都察院新任的左佥都御史,姓郑,名之桓。
“郑之桓,郑以伟的族侄?”刘庆把折子扔在桌上。
苏茉儿点点头:“郑以伟虽然致仕了,可他门生故旧遍布都察院。如今你辞辅政的风声一放出去,这些人都像冬眠的蛇闻到春雷,全醒了。”
她端起他面前的茶,也不管是谁的杯子,仰头灌了半盏,“还有这个,你看看。”
她从袖中又抽出一封信,信封上没有落款,火漆却印着一枚麒麟纹。“这是沈炼的人从郑之桓的管家身上顺来的。你猜写信的人是谁?李国瑞。”
刘庆盯着那枚麒麟纹看了半晌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午门外,李国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求他饶李建泰一命。
那时他没有饶,三十七颗人头落地,李建泰是其中之一。从此李国瑞每次见他都绕道走,逢年过节却照送厚礼,姿态卑微到尘埃里。他以为这人已经认命了。没想到是在等今天。
苏茉儿坐下来,又给自己倒了杯茶。“郑之桓只是过河的卒子。他背后不止郑以伟,还有苏州、松江、常州十七家豪绅联名出钱,给郑之桓凑了三万两‘笔墨费’。这些钱,够他写一辈子弹章了。”
刘庆站起身,走到窗前,负手望着远山的雪线。晨光将西山染成一片淡金,雪线以上是刺目的白,雪线以下是初春的灰褐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午门外斩户部侍郎时,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穿绸衫的,恨得牙痒痒却不敢动;后来他在江南清田,把苏州三十六家豪绅逼得跳了秦淮河,那些人还是不敢动;再后来他废了南京六部,那些人仍然不敢动。
“现在好了,我自己把刀放下了,他们便觉得可以咬人了。可惜他们不明白,我不动刀,不是因为我不能动,是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,不再轻易动刀。”
苏茉儿抬起眼:“大夫人?”
“是她。”刘庆重新坐下,把那叠文书拢到一边“在云南,她病得只剩一口气那夜,我答应她,往后少杀人。所以这些人,先让他们蹦跶。蹦跶得越欢,看清他们的人就越多。”
“你传话给杨仪。第一,所有弹劾的折子,无论牵涉何人,一概留档,一份不许丢。第二,让他和刘之凤盯着格物院,最近弹劾格物院的折子忽然多起来,背后定有人在攒局。第三——告诉沈炼,查一查这个郑之桓,最近跟什么人吃过饭,收过谁的信。”
苏茉儿一一记下,却仍盯着他看——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,像一把出鞘的短刀。刘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:“怎么?”
“没怎么。我只是在想,你刚才说答应了一个人不再动刀——你答应了她,谁来答应你?那些人弹劾你的时候,可曾想过你为这江山流过多少血?”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。
刘庆沉默片刻,望向窗外,后山传来稻花练枪的破风声,刘念在拍手叫好,芷蘅和苗儿在廊下说话,隐约能听见苗儿说“改天去山里采菌子”。西山别院的午后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我流的血,不值得记。新政若能立住,天下人能吃饱饭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靠回椅背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至于那些人——郑之桓只是过河的卒子,过了河,未必能回头。”
苏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,不再说了。她转身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,初春的日光从她肩头掠过。她知道自己劝不住他——她从来劝不住他。
他决定的事,没人能改。她只是替他心疼,心疼他把所有人都护住了,唯独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