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,尚衣监的太监们捧着大婚冠冕鱼贯而入。
朱慈延张开双臂,由着内侍们替他更衣——玄衣纁裳,日月星辰十二章纹,每一道纹路都用金线绣了无数遍,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。
他能感到肩头那件衮服的重量,比从前穿过的外罩龙褂加起来还重。最重是胸前的日纹,金线盘成拳头大的一团,压在心口上,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。
太监在扣衮服的玉带时忽然愣了一下。
双手捧起天子旒冕,踮着脚尖小心翼翼戴在朱慈延头上,退后两步端详了片刻,跪下叩首:“老奴贺陛下大喜。”
朱慈延望着镜中的自己,旒冕垂下的十二串玉藻在眼前轻轻晃动。他抬起手,隔着玉藻看自己的指尖——这双手在文华殿里翻过《资治通鉴》,在文渊阁里批过弹劾平虏侯的奏章,在母后病榻前端过药碗。
如今他大婚了,他的指尖已不再是一个孩子的指尖。他垂下手,穿过晃动的玉藻望着门外灰蓝的天色,忽然想起平虏侯以前教过他的一句话:“为君者,喜怒不形于色,好恶不言于表。”
那时他不服,觉得这是权臣对傀儡的说教。现在他知道——这是一位老师对他学生最后的嘱托。
他跨过乾清宫的门槛,衮服的衣摆拂过金砖,一群小太监跪在殿内朝他磕头,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黎明时分的午门,步履很慢,很稳,像在走一段很远的路。
与此同时,奉先殿里烛火通明。朱慈延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步入殿中,向列祖列宗的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香烟袅袅,烛影摇红,洪武爷的牌位在最上方,然后是永乐,然后是一个个他只在史书里读过的名字。他跪在最下面那个蒲团上,抬起头,目光落在先帝的牌位上。
先帝朱由检——他走的时候,朱慈延才出生不久,还不懂得什么是父亲。但他知道先帝死在煤山上,那棵老歪脖子槐树至今还留着当年吊过白绫的勒痕。
他不知道父亲的样子,只见过御用监留下来的几幅画像。画师把先帝画得威严端穆,不像一个人。他更愿意相信母后的说法——母后说父亲爱吃甜的,说父亲笑起来眼角有细纹,说父亲是个好人。他对着那些画像和牌位叩下头去,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,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:“父皇,儿今天娶妻了。”
从奉先殿出来,朱慈延又去了慈宁宫。这座宫院自从太后薨逝后便一直空着,只留了几个老宫人每日打扫。
“平虏侯府送来了贺礼,是一对玉如意。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,他知道刘庆不会来——刘庆来了,所有人都得看他,这场大婚就不是他朱慈延的大婚了。
太和殿前,丹陛上铺着赤红的毡毯。数年前承运帝在此登基,那张龙椅大到能把他整个人吞进去。
如今他再次站在这里,已经高出龙椅一头多,坐在上面时明黄袍服的下摆可以稳稳地垂到脚踏上,膝盖也不再觉得椅面空荡得无处安放。他一步步登上丹陛,站在龙椅前,转过身,面对满殿文武。
第一个叩拜的是杨仪。这位首辅跪在丹陛下,衮服上的仙鹤补子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。他叩下头去,额触金砖,朗声道:“臣杨仪,贺陛下大喜!”
朱慈延微微抬手:“平身。”
杨仪又叩了一首才起身,退到一旁。翰林院那帮清流,当年最爱弹劾刘庆“跋扈”,如今朱慈延大婚,他们不敢不来,却站在最远的角落里,垂着眼,不愿看丹陛上那袭衮服。
从前是怕刘庆,如今是怕自己。朱慈延扫了他们一眼便移开了目光。他不在意这些人。他在意的是接下来出列的那个人。
吴三凤。征北大将军,定西侯,兵部尚书。当年在福建拥兵对峙的事满朝皆知,他和刘庆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疙瘩也满朝皆知。
他跪在丹陛下,朱慈延没有立刻叫他平身,他跪在那里,能感到御座上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,不割破皮肉,却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刘庆对他说过的那番话——吴三凤,你功劳大,陛下不会亏待你。他知道,他这辈子都还不了刘庆的人情。
“吴爱卿平身。”朱慈延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吴三凤站起来退到武臣班列里。
接着是崔呈秀。他跪在丹陛下,面容冷峻,声如金铁:“臣崔呈秀,贺陛下大喜!”朱慈延看着眼前这个执掌帝国刑狱和风宪大权的男人,忽然想起平虏侯闲谈时曾提过一句:“崔呈秀这人心狠手辣,可他不徇私。”不徇私的人跪在丹陛下,磕头磕得一丝不苟,磕完就退到文臣班列里,站得像一截铁柱子。
与此同时,皇后的凤舆正从大明门缓缓进入皇城。皇后许氏,国子监祭酒许衡的孙女。
许家世代书香却非朝中权贵,选她为后是孙苗暗中牵的线,刘庆首肯,杨仪保媒,既不会让帝党做大,也不会让侯府旧部猜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