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已过,春风拂面。
何明风跪在紫宸殿的金砖上,膝盖硌得有点疼。
他在幽云骑惯了马,跪惯了雪地泥地,按理说膝盖不该这么娇气。
但这紫宸殿的金砖不一样,它是用桐油和石灰反复打磨过的,光可鉴人,硬得像铁。
何明风心里嘀咕:这要跪上半个时辰,回去非让知雨拿药酒揉不可。
“何爱卿,起来说话。”
龙椅上的声音年轻,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沉稳
林靖远穿着一身明黄色的衮龙袍,冠上的旒珠在晨光中微微晃动,衬得那张年轻的脸多了几分威严。
但也仅仅是几分。
毕竟他今天早上还跟太监福安抱怨早膳的粥太烫,差点迟到。
何明风谢恩起身,垂手而立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像一百多根针,扎在他身上。
何明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这个人,升得太快了。
去年还是个四品学政,今年就加衔从三品按察使。
几年之内连升两级,这在考成法严苛的盛朝,比过年猪上膘还快。
林靖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开始。
“何爱卿,蓟镇一役,你居中调度,功劳不小。”
“朕看过你的奏折,写得还算清楚,比兵部那些人写的强多了。”
“兵部上次给朕的军报,写了三页纸都没说清楚到底死了几个人,朕看了三遍愣是没看懂。”
何明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,忍住了笑。
兵部那位主事要是听到天子这话,怕是要吓出冷汗。
“陛下谬赞,蓟镇之功,首在顾昭死战,次在韩彪驰援,再次在巴图尔、郑明远、刘大用等人各司其职。”
“臣不过居中联络,实在不敢居功。”
“嗯,谦虚。”
林靖远点了点头,“朕就喜欢你这一点,不像有些人,打了一场小仗,恨不得把功劳簿写成《资治通鉴》。”
殿中有几个大臣低下头,不知道是在反省还是在憋笑。
林靖远话锋一转:“何爱卿,朕问你,蓟镇守住了,张家口也在重建,北山部短期内翻不起浪。接下来幽云该怎么办?你说说看。”
这是殿试级别的策问题目。
满朝文武竖起耳朵,等着看何明风怎么答。
何明风沉默了片刻。不是在想答案,是在想要不要把话说得太直白。
太直白了得罪人,不直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
他选择了折中。
该直白的地方直白,该绕弯的地方绕一个不太弯的弯。
“陛下,臣以为,幽云之事,不在打,在守;不在急,在稳。”
“北山部虽然败了,但巴图蒙克的儿子还在草原上纠集残部,说不定哪天想起来要给爹报仇。”
“若朝廷在幽云只驻重兵、严戒备,则年年耗粮饷,日久必生懈怠。”
“若只开榷场、通互市,而无兵威震慑,则草原诸部必以为朝廷软弱,今天要茶叶,明天要布匹,后天就要银子了。”
何明风顿了顿,看皇帝没有打断的意思,继续说下去。
“臣以为,幽云之策,当以犁为喻。”
“犁地不可不快,亦不可太急。”
“犁深了,伤苗;犁浅了,草不除。”
“朝廷在幽云,当深耕——屯田以足粮,练兵以强兵,开市以固盟,兴学以化人。”
“此四者并行,数年之后,幽云自固,草原自服。”
“犁地不急。”
林靖远重复了一遍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忽然问道。
“何爱卿,你在幽云这些年,结交了不少人吧?”
林靖远放下茶盏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“顾昭、韩彪、巴图尔、郑明远、刘大用……这些人,你跟他们都挺熟的?”
殿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。
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——皇帝这是在问何明风有没有结党。
何明风深吸一口气,决定说实话。
反正他的实话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“陛下明鉴,臣与诸人,皆为公事往来。”
“顾昭守蓟镇,臣在靖安府调度粮草、传递军情,此为职分所系,无涉私交。”
“韩彪驰援蓟镇,臣以按察使司密令促其出兵,此为朝廷法度使然,非臣之私恩。”
“巴图尔乃兀良哈部贵族,臣与之共商榷场、共御北敌,因其心向朝廷、可用之才,非因臣与之有旧——”
“再说了,巴图尔那个人喝酒太能喝了,臣跟他喝过一次,吐了半宿,至今心有余悸,哪敢跟他有私交?”
殿中有人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又赶紧捂住嘴。
林靖远的嘴角也微微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严肃。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