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犹豫了一下,把门打开了。
院子里很小,只有一棵石榴树、一口水缸、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。
石榴树正值花期,红色的花开得正盛,有几朵落在地上,花瓣还没有枯萎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的封面是皮质的,上面印着弯弯曲曲的拉丁字母。
那人抬起头,看了何明风一眼。
“你是——何大人?”
“周先生认识我?”
那人放下书,站起来。
他身材不高,微微有些驼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脚上踩着一双布鞋,鞋面上有补丁。
他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。
“不认识,但马宗腾马大人派人来跟我说过,有位何大人要来京城找我。”
“马大人是我的老朋友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“在下周德清,何大人请坐。”
何明风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“周先生,马大人应该跟你说过,我在找懂西洋语言的人。”
周德清点了点头。
“说过,何大人,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翻译,西格利亚人的信、书、地图、文书,都需要翻译。”
“如果能抓到西格利亚人的俘虏,审讯的时候也需要翻译。”
周德清听后微微一愣,有些迟疑。
“何大人,我懂西格利亚语,但不是跟西格利亚人学的。”
“那跟谁学的?”
“跟书。”
周德清拿起桌上那本皮质封面的书,递给何明风,“这是二十年前,一个西格利亚商人在京城卖给我爹的。”
“我爹是做洋货生意的,在西裱褙胡同开了一间铺子,专卖西洋来的自鸣钟、玻璃镜、香料、宝石。”
“那商人不会说汉话,我爹也不会说西洋话,两个人做生意全靠比划。”
“我爹觉得这样不行,就让我学。”
何明风接过那本书,翻开。
书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有些卷曲,但字迹很清楚。
每一页上都写满了拉丁字母,有些地方被人用毛笔做了批注,批注是用汉字写的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
“这本书是一本西格利亚语的语法书,是那商人从他们国家带来的。”
“我用了五年时间,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学了一遍。”
“后来又托人从广州买了几本西格利亚语的书,一本字典、一本航海日志、一本圣经。”
“那些书我都翻烂了。”
周德清笑了笑,露出一口缺了几颗的牙齿。
“何大人,我这一辈子没出过京城,但我会说西格利亚人的话,会写西格利亚人的字,会读西格利亚人的书。你说奇怪不奇怪?”
何明风把那本书还给他。
“周先生,你会说西格利亚语,能不能说几句给我听听?”
周德清接过书,放在桌上,转过身,面对着何明风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口说了一段话。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。
“你好,我叫周德清。很高兴见到你。”
何明风笑了笑,用西格利亚语回了一句。
“你好,周先生。你的西格利亚语说得很好。”
周德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大声,把石榴树上的花瓣都震落了几朵。
“何大人,你也会说?”
“会,可是只有我会那可不行,我还需要帮手。”
周德清收起笑容,看着何明风。
“何大人,你真的要下西洋?”
“真的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快则一年,慢则两年。”
周德清沉默了片刻。
“何大人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,我这一辈子,读了一辈子西格利亚语的书,但从来没怎么跟他们打过交道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国家,去看看他们说那种话的地方是什么样的。”
何明风站起来。
“那收拾东西吧,三天后出发。”
周德清点了点头,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何大人,我还有一个要求。”
“带上我爹铺子里那本航海日志,那是一个西格利亚船长写的,记录了他从西格利亚到满剌加的航程。”
“上面有航线、有港口、有风向、有洋流。你下西洋,用得着。”
何明风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。”
……
何明风要找的第二个人,不在京城。
在天津。
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