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的早上,葛知雨给他做了早饭。
不是厨子做的,是她亲手做的。
一锅小米粥,一碟腌萝卜,两张葱油饼,两枚煮鸡蛋。
鸡蛋是从幽云带过来的,一路上用谷糠裹着,一个都没碎。
葛知雨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何明风碗里。
“路上吃。”
葛知雨把一个蓝布包袱塞进他手里,里面是十二张葱油饼,用油纸包着,还热着。
何明风接过包袱,看了葛知雨一眼。
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得紧紧的,眼角的水光在晨光里有些反光。
“幽云巧手坊的事,马宗腾会照应,”何明风低声道,“有事就找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省着炭,北方冬日太冷了,我让人给你备了两筐银霜炭,放在后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葛知雨抬起眼睛看他,嘴角弯了一下:“你是出海还是搬家?交代这么多。”
何明风没说话。
他把鸡蛋吃了,蛋壳放在碗旁边。
白玉兰已经在门外等着了,马匹的蹄铁在石板路上刨出清脆的响声。
葛知雨站起来,帮他把外袍的领口整了整。
她的手很稳,手指上还带着针线的薄茧。
“去吧,”葛知雨弯了弯眼睛,“回来吃我做的饭。”
何明风跨出门槛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葛知雨已经转身去收拾碗筷了,背对着他,肩背挺得笔直。
何明风转过身,下了台阶,没有再回头。
……
通州码头上,船已经备好了。
是一条官船,不算大,但吃水浅,适合走运河。
船上挂着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的旗号,蓝底金字,在晨风里扑啦啦地响。
船工们正在往船舱里搬运最后一批行李。
沈庭玉的账册箱,周德清的书箱,林昌的行李卷,还有朝廷拨下来的关防印信和空白文书。
何明风站在码头上,看着通州河里的水。
五月的运河,水色浑黄,漂着草屑和碎木片。
往南的漕船排成一长溜,船工们赤着上身,在甲板上走来走去,喊着号子。
空气里是一股河水的腥味,混着岸边堆积的漕粮散发出的陈米味。
钱谷从船舱里钻出来,手里拿着一份单子:“大人,行李都点过了。”
“咱们的船舱在后舱,前舱是会客议事的地方。”
“船老大说今天风好,午时之前就能过张家湾。”
何明风点点头:“都上船吧。”
白玉兰把马寄存在通州驿站,换了一匹更耐走的矮脚马,但马不能上船,只能留在岸上。
他拍了拍马脖子,低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背着他的长刀跳上了跳板。
沈庭玉最后一个上船。他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箱子。
船工伸手要扶他,沈庭玉摇了摇头,自己走过去了。
船老大一声吆喝,船工们解开缆绳,用竹篙撑着岸壁,把船推进了河道中央。
船身微微一晃,然后稳住了。
河风鼓满了帆,船舷两侧的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通州码头上送行的人渐渐变小,最后变成了岸边的几个黑点。
何明风站在船头,看着运河两岸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
北方的麦田已经泛黄了,农人在田里弯腰割麦,镰刀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偶尔有牧童骑着水牛从河堤上走过,水牛的角上挂着一只草帽。
白玉兰走过来,靠在他旁边的船舷上:“大人,从通州到杭州,走运河得二十天。”
“到了杭州还得换海船,再沿着海岸线往南到福州,又得十来天。”
“这一路可不短。”
“正好。”何明风说,“路上可以看看沿途的卫所和钞关。”
白玉兰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出来办差还是出来查案的?”
“这不矛盾嘛。”
运河上的第一天,平安无事。
船过了张家湾、河西务,傍晚时分到了天津卫。
天津卫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一个灰扑扑的轮廓,城头上点着几盏灯笼,在风里摇摇晃晃的。
船没有靠岸,只是沿着城外的河道继续往南走。
船老大说,今晚要赶到静海县才能停。
入夜之后,河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,把两岸的芦苇荡罩得模模糊糊的。
蛙声从芦苇荡里传出来,一阵接一阵,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敲着无数面小鼓。
何明风坐在船舱里,就着一盏油灯看沿途卫所的名册。
钱谷坐在他对面,用算盘核对着什么数字,珠子噼里啪啦地响。
沈庭玉在角落里整理账册,偶尔翻动纸页的声音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