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风没说别的话。
这条运河沿线,哪一个卫所不是这样?
要查的话,这几日是查不完的。
帝国的衰落,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。
眼下他能做的,只是记下来。
船继续往南走。
过了德州、临清、聊城。运河越来越宽,水也越来越浑。
两岸的风景从麦田变成了稻田,从旱地变成了水网。
空气里的湿气越来越重,衣服晾在船舱里,第二天早上摸上去还是潮的。
钱谷开始晕船。
他趴在船舷上,吐了两回,脸色蜡黄。
何明风让他去后舱躺着,他不肯,说手头还有一份沿途钞关的税单要核对。
沈庭玉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块干姜,切成薄片,泡了一碗姜汤递过去。
钱谷喝下去,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谢了。”
钱谷道。
沈庭玉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,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账册。
沈庭玉除了跟何明风,跟其他人说话永远是能省则省,有时候一整天加起来说不到十句。
但何明风注意到,沈庭玉对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在观察。
他会记住谁喜欢喝浓茶谁喜欢喝淡茶,谁的行李放在哪个位置,谁夜里起来几次。
这些东西他从来不写在纸上,但都记在脑子里。
何明风有一次问他:“你在山上那几年,也这样记东西?”
沈庭玉嘿嘿一笑:“在山上记的是谁家有粮谁家有刀。这里记的是谁可靠谁不可靠。”
何明风没有再问。
船过临清的时候,钞关的人上船来查验。
一个穿着青色吏目服的中年人带着两个差役,拿着登记簿和印泥,站在跳板上喊了一声:“船上可是官船?可有通行文书?”
钱谷出去应付。
他把钦差关防亮出来,又递上了户部签发的通行文书。
吏目看了看文书,又看了看船上的旗号,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脸堆笑。
“原来是钦差总督大人的船,失敬失敬。”
“大人这是南下办差?”
“嗯。”
钱谷点了点头。
“要不要下官给大人安排一顿接风宴?临清虽是小地方,酱菜却是天下闻名的——”
“不用了,”何明风从船舱里走出来,“船马上走。”
吏目认出了他身上的紫袍,赶紧退后一步,躬着身子说:“大人公务繁忙,下官不敢耽搁。不过——”
他犹豫了一下,“大人往南走,前面的济宁州在修河道,可能要绕道走微山湖。”
“下官斗胆提醒一句,微山湖上最近不太平。”
何明风站住了:“怎么个不太平?”
“有水匪。”
吏目压低声音,“去年黄河决了口,淹了两个县,一批灾民落草为寇,盘踞在湖中的小岛上,专门劫过往商船。”
“地方上剿了两次,没剿干净。”
何明风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,多谢。”
吏目连说不敢,带着差役退下了船。
跳板被抽走,船又缓缓驶进了河道。
钱谷凑过来:“大人,要不要等后面有漕运兵船经过,结伴一起走?”
“不用等。”
何明风摇摇头。
白玉兰把刀从膝上拿起来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水匪多大规模?”
白玉兰问。
何明风说:“吏目没说,但能在湖上盘踞一年,少说也有二三十人。”
“有船,有兵器,熟悉水情。”
白玉兰想了想:“我们的船上没有兵,只有几个船工。”
“真要遇上了,硬拼不划算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不硬拼。”
白玉兰道,“微山湖的出口是韩庄闸,过了韩庄就是徐州。”
“如果水匪在湖心设卡,一定是在水面最窄的地方。”
“我们可以绕湖走夜路,也可以反过来走——白天过湖,大张旗鼓地过。”
何明风看着他:“大张旗鼓?”
“挂满旗,亮官灯,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钦差总督的船。”
“水匪劫船是为了求财,不是找死。”
“劫官船的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,聪明人不会干。”
“万一不聪明呢?”
白玉兰拍了拍刀柄:“那就不聪明地处理。”
何明风想了想,说:“林昌。”
林昌从船舱里探出头:“大人?”
“你在南洋跑船的时候,遇过海盗吗?”
“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