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江码头上有福建布政司派来的海船在等着。
是两艘福船,船身宽大,底尖上阔,适合沿海岸线航行。
官船只能在内河航行,入不了海。
换船的时候,沈庭玉抱着铁皮箱子最后一个过跳板。
海船的跳板比内河船的跳板窄,而且随着海浪轻轻晃动。
沈庭玉走到一半,脚下一晃,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。
白玉兰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后领,把他稳住了。
“多谢。”
白玉兰点点头,松开手。
福船出了长江口,从崇明岛南边绕过去,进入东海。
海水从浑黄变成了深绿,最后变成了深蓝。
陆地渐渐变成了一条细线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
四面都是水,一望无际的水,在日光下翻涌着,把船托起来又放下去。
何明风站在船尾,望着北边的海天线。
京城在北方,被一千多里的陆地和海洋隔在身后。
葛知雨在京城。
马宗腾在京城。
林靖远在紫宸殿的御案后面,每天面对着一叠叠奏折,其中一定有弹劾他的折子。
但何明风已经管不了那些了。
他现在要做的事在南方——在福州,在泉州,在漳州,在满剌加,在更远的海上。
海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,带着太平洋的咸味和暖意。
福船的帆吃饱了风,鼓得像一面满月。
船头劈开海浪,白色的浪花从船舷两侧溅起来,在日光下碎成无数颗小水珠。
林昌走到船头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笑了。
这是他三年多来第一次回到海上。
“大人,”他回头对何明风道,“闽江口还有五天,我闻到了。”
“闻到什么?”
“闻到福州的味道,榕树的味道,闽江泥的味道,海蛎煎的味道。”
何明风吸了吸鼻子。
他只闻到了海水的咸味。
白玉兰站在桅杆下面,仰头看着桅杆顶上的风向旗。
他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海风里隐隐作痛,但他没有皱眉头。
他已经习惯了疼痛。
一个江湖人,疼痛是家常便饭。
周德清坐在甲板上,背靠着船舷,手里捧着他的西格利亚语法书。
海风吹得书页哗哗响,他不得不用手按住。
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,在默念那些陌生的单词。
他五十多岁了,一辈子没出过京城。
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。
“周先生,”林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,“别背书了,看看海吧。”
周德清抬起头,看着海面。
海面上的波浪一层接一层,永不停歇。
远处有一只海鸥掠过水面,翅膀尖在浪花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海,”周德清捋了捋胡子,“跟书里写的不一样。”
“书上怎么写?”
“书上写‘海纳百川,有容乃大’。”
周德清道,“但书里没说,海是动的。”
林昌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船队沿着浙江海岸线往南走。
过了舟山,过了台州,过了温州。
海岸上偶尔能看到渔村,灰瓦白墙,错落在山与海之间的窄窄平地上。
渔村外面的海面上,零星有几条渔船在作业。
但越往南,渔船越少。
过了闽浙交界处的分水关,福州的轮廓出现在海天线上。
闽江口像一张巨大的嘴,把海船吞了进去。
江水从闽西的山里冲下来,带着泥沙和落叶,在入海口处和海水的蓝色搅在一起,形成一道弯弯曲曲的分界线。
闽江两岸的山上长满了榕树。
那些榕树的树冠大得像一座座小岛,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出新的树干。
一棵榕树就是一片树林。
过了一会儿,船快要到岸了。
天空中也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。
码头上,知府赵继芳、市舶太监李诚、工部主事陆渊的迎接队伍已经等了很久。
旗帜在江风中翻飞,轿子排成一排,轿夫们蹲在路边抽烟。
何明风终于要上岸了,
雨不大,落在脸上像细针尖扎了一下就化开。
何明风从跳板上踩到石阶,靴底在青苔上滑了一下,白玉兰从后面伸手托住他的手肘。
“大人小心。”
何明风站稳,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船队。
沈庭玉正在指挥脚夫往岸上搬行李。
周德清站在船头,一手扶着栏杆,一手举着油纸伞,眼睛盯着岸上的人群。
林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