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明风没再问,他知道答案。
西格利亚人占了满剌加,掐住了马六甲海峡,西洋船队过不来,闽粤的海商出不去。
朝贡断了,海贸停了。
沿海的百姓从水里捞钱的日子被拦腰截断。
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是福州船厂的大门。
大门是木栅栏做的,上面挂着一块被雨水浸得发黑的匾额,写着“福州船厂”四个字。
门半开着,门口站着一个穿青色官袍的瘦高官员,正焦急地朝巷口张望。
那人看到何明风的马,快步迎上来,躬身行礼:“下官工部福州船厂主事陆渊,拜见钦差总督大人。”
何明风下马,打量了一眼陆渊。
这人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手指上沾着墨迹,袖口磨得发毛。
青色官袍上沾着几处木屑,靴面上有一块桐油渍。
“陆主事。”何明风拱手还礼,“不必多礼,带我去看龙骨。”
陆渊直起身,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:“大人远道而来,不如先去后堂歇息,喝杯茶……”
“不喝茶。”何明风往大门里走,“看龙骨。”
陆渊只好跟上,走在他身侧,嘴里说着:“袁侍郎之前已经把整改后的图纸发下来了,料也备足了,工匠也召齐了,就是……就是有些细节,下面的人还在商议。”
何明风没有停步:“什么细节?谁跟谁在商议?”
陆渊还没来得及回答,船厂深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声音是从一座大棚里传出来的,棚顶上铺着竹席,雨水从席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。
棚子里围着一群人,有穿短褐的工匠,也有穿青色官袍的工部吏员。
两个声音最大的人正站在人群中央,互相指着鼻子。
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工匠,花白胡子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一根木尺。
另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工部吏员,戴着方巾,手里展开一张图纸,脸涨得通红。
老工匠说:“这个曲度不能改!按你画的那个弧度,船舵吃水不够,转弯会翻的!”
吏员说:“这是袁侍郎亲自核定的图纸,用的是朝廷最新的官定规制。”
“你一个木匠,识字都不全,凭什么说图纸不对?”
老工匠说:“我是不识字,但我造了四十年船!”
“你这个弧度,在闽江里跑跑还行,出了外洋一个浪打过来,船舵就碎了!”
吏员说: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何明风的声音不高,但争吵声停了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。
陆渊赶紧上前一步:“这位是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大人,还不快行礼。”
棚子里呼啦啦跪倒一片。
何明风走过去,看了一眼老工匠手里的木尺,又看了一眼吏员手里的图纸,然后说:“都起来。”
他走到棚子中央,那里横着一根巨大的龙骨木,足有三十步长,是用三根大料拼接起来的。
木头还带着湿润的树脂气味,表面已经刨光,用墨线弹出了榫眼的位置。
何明风把图纸从吏员手里拿过来,展开,铺在龙骨上。
他俯身看了一会儿,然后问老工匠:“你叫什么?”
“老汉姓陈,陈木根。”
“陈师傅,”何明风指着图纸上船舵的位置,“你说的曲度问题,具体在哪里?”
陈木根愣了一下。
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紫袍的大官会直接问他话。
他走上前,粗糙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:“大人请看,这个舵柄和舵杆的夹角,图纸上画的是三十二度。”
“但按这个角度,舵叶入水的深度只有五尺三寸。”
“这种大封舟,龙骨长过三十步,吃水至少在八尺以上。”
“舵叶入水不够,转弯的时候水压全压在舵杆上,铁箍再结实也扛不住。”
“老汉造过的远洋船,舵柄夹角都是二十八度。”
吏员忍不住插嘴:“可图纸上的角度是按兵部《武备志》里的规矩算出来的——”
“规矩是死的,水是活的。”何明风打断他,直起身,看着吏员,“你叫什么?”
“下官工部营缮司吏目孙守成。”
“孙吏目,”何明风说,“你坐过船没有?”
孙守成犹豫了一下:“下官在运河坐过漕船。”
“运河不是外洋。”
何明风指着龙骨木,“这根龙骨,出了外洋要扛住的是十二级的风浪,是西格利亚人的炮火。”
“你的图纸是关在衙门里画出来的,这位陈师傅的手是泡在海水里四十年的。”
孙守成的脸由红转白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何明风转向陆渊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