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木根走到龙骨旁边,蹲下身,手掌贴着木头纹路摸了一圈。
“这根龙骨接得不对。”
“三根料,拼了两道接榫。”
“船厂的工匠用的是直榫,但直榫在风浪里容易松。”
“老汉的意思是,应该用钩子榫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另一根已经架起来的横梁旁边:“这根横梁的料用的是杉木,杉木轻,但不够硬。”
“远洋船横梁吃劲最大,应该用铁力木。”
他又走到棚子外面的木料堆旁边,拍了拍一根被雨淋湿的木料:“这根料是备用的舵杆,但料子没干透。”
“舵杆是船的心脏,有一点弯,船就走不直。”
“这个不能凑合。”
何明风一样一样听,一样一样记。
听完之后,他问陆渊:“陈师傅说的这些,船厂能不能改?”
陆渊脸色发白:“换铁力木的话,库存不够,要从漳州调。”
“钩子榫的工时是直榫的三倍,工期会拖……”
“拖多久?”
“至少……二十天。”
何明风皱了皱眉。
二十天。
朝廷拨的银子正在一天天烧掉,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正在一天天数着日子,满剌加的西格利亚人正在一天天加固城防。
二十天不算长,但也不算短。
“换,”何明风一锤定音,“银子不够,本官来想办法。”
陆渊张了张嘴,终于没有再说“不合程序”这四个字。
何明风在船厂待了一个下午。
他看了木料仓库,看了铁器作坊,看了缆绳工棚。
陈木根跟在他身后,把每一根龙骨、每一根横梁、每一块船板的门道都讲给他听。
何明风听得认真,问得也细。
何明风看着陈木根:“老人家,您造过几艘远洋船?
陈木根闻言一愣,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:”算上当年我师傅带我造的,一共十七艘。”
何明风忍不住又问:“那些老船匠还有人在吗?”
陈木根摇摇头“都死了,我是最后一个。”
何明风站在船厂的码头上,望着闽江出海口的方向。
雨已经停了,天色将晚,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远处的鼓山轮廓模糊。
码头上停着三艘已经半成型的战船,船壳板还没封完,露出里面空空的肋骨。
三艘船像三条搁浅的鲸鱼,沉默地卧在江面上。
“陈师傅,”何明风问,“这三艘船什么时候能下水?”
“如果不改图纸,六月底就能下水。”
“按现在的改法,要到七月中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何明风摇头,“七月中台风季,出不了海。”
陈木根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这个钦差大人不是在问他,是在跟自己商量。
何明风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江风吹得他外袍猎猎作响,才转身往回走。
……
驿馆设在福州城北的布政司衙门旁边,是一座三进的院子,前身是接待朝贡使臣的会同馆分馆。
何明风回到驿馆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沈庭玉在堂屋里摆好了账册,正就着烛火逐条核对。
钱谷在院子里指挥仆役搬运行李。
周德清坐在廊下,林昌不在,去城里打听消息了。
何明风脱下被雨打湿的外袍,搭在椅背上,在桌前坐下。
白玉兰端了一杯热茶进来,放在他手边。
“大人,下午有人送来了一份拜帖。”
何明风接过拜帖打开。
帖子用的是洒金红纸,抬头写着“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大人钧鉴”,落款是“市舶司提督太监李诚”。帖子里写的是恭维话,说听闻钦差大人驾临福州,特备薄礼一份,晚间登门拜访。
何明风把拜帖放在桌上,问白玉兰:“礼呢?”
白玉兰说:“在门房,一对漆金木雕,一盒武夷大红袍,一匣漳州片仔癀。”
“值多少钱?”
“木雕是普通的,值个十几两。”
“茶叶是好茶,但分量不多。”
“片仔癀倒是稀罕东西,市面上买不到。”
何明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这是先探探路。”
白玉兰问:“见不见?”
“见。”何明风放下茶杯,“市舶司管着海关税收,我不找他,他也会来找我,早晚的事。”
李诚是亥时到的。
何明风在堂屋里坐着,面前摆着一盏灯,手边放着还没看完的船厂账册。
李诚进门的时候,何明风没有起身,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。
这不是他不讲礼数,而是故意不讲。
市舶太监在地方上权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