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断断续续,语速缓慢,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,贪婪却无力地汲取着潮湿闷热的空气。
“可……可往投之。坦言身份,哀恳收容……不望锦衣玉食,只求……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,得……得一隅偏安,暂避锋芒……以待……以待天时……”
他将家族存续的最后希望,寄托在了两位以刚正清廉闻名的汉室旧臣身上。
在他日渐模糊的认知里,洛阳仍是皇权威仪所在,那两位仍是值得托付孤弱的敦厚长者。
他丝毫不知,洛阳早已物是人非,他心目中那“忠直之士”连同他们身边那位算无遗策、来历神秘的谋士,早已是名为“凌云”的宏大棋局中,悄然布下的关键暗子。
他这临终的寄托,恰似将孱弱的雏鸟,亲手送入猛虎潜伏的丛林边缘。
交代完袁谭的去处,袁绍的目光再次回到颜良、文丑身上。
那目光变得无比沉重,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愧疚、感激、锥心的不舍,以及最终化为磐石般坚硬的恳求。
“二位将军……”他的声音低微如蚊蚋,却字字千钧,“追随某……近二十载,栉风沐雨,出生入死……功业未成,反累二位……落魄至此,漂泊无依……某……愧对二位。”
颜良、文丑闻言,如遭重击,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顿时泪如雨下,只能拼命摇头,喉头哽咽,无法成言。
“今某先行一步……别无牵挂……”袁绍的气息越发急促微弱,脸上那点潮红迅速褪去,重新被死灰笼罩,回光返照的清明正急剧消散。
“唯……唯请二位,念在往日情义,护……护显思周全,直至洛阳,亲交于皇甫、朱二公之手……此乃某……最后之请,亦是……唯一……放心不下之重托。”
他深知,世道崩颓,路途险恶。若无颜良、文丑这等勇冠三军、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猛将沿途护持。
仅凭袁谭和这十几个残兵败卒,莫说抵达洛阳,恐怕连这黄河沿岸的流民盗匪、乱兵溃勇都无法应对。
这是他作为父亲,能为儿子做的最后,也是唯一的屏障。
“主公!”颜良重重以额触地,砰然有声,抬起头时,额上鲜血与泥土混合,目光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。
“良在此立誓!必保公子平安抵达洛阳!纵前路千难万险,纵肝脑涂地、身化齑粉,亦必完成主公遗命!若违此誓,人神共弃,永堕轮回!”
“丑亦同誓!”文丑同样叩首至地,声音嘶哑如金铁摩擦,“主公放心!只要丑一息尚存,绝不让公子受丝毫损伤!必亲见公子安抵洛阳,面呈二位老将军!”
袁绍看着他们,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走过大半生荣辱浮沉、始终忠诚不贰的猛将,死灰般的脸上,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,仿佛一个未能成型的苦笑,又似最终释然的叹息。
他的气息已微弱至不可闻,眼神彻底涣散开,视线空洞地投向虚无的前方,仿佛穿透了眼前悲泣的众人,看向了更遥远的、无人能见的彼岸。
“至于……南皮城……”他用尽最后气力,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。
“刘氏……尚儿、熙儿……各安……天命罢……乱世汹汹,人命……微贱如蚁……能……能存显思一脉,已是苍天……垂怜……莫要……莫要再……强求了……莫要……再添……无谓死伤……”
他提到了留守南皮城的继室刘夫人和更为钟爱的幼子袁尚、次子袁熙,语气中是深不见底的无力与认命。
他清楚,南皮城陷落,妻妾子女的命运,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,更非颜良文丑此刻能够逆转。
要求他们返回已成绝地的南皮城,只是徒增几条忠魂而已。在最后关头,他选择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理智——保住眼前可能保住的一支血脉。
言罢,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寂灭。
他极其艰难地、试图最后一次抬起眼帘,望向那厚重云层缝隙中偶尔漏出的、惨白的天光,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,吐出此生最后几个破碎的、气若游丝的音节:
“四世三公……袁氏……”
“竟……竟……”
“竟……止于……此……地……”
声音,戛然而止。
他的头颅无力地、彻底地垂落,歪靠在颜良坚实的臂膀上。最后一丝生命的痕迹,随着黄河上空闷热潮湿的风,彻底消散在这片无名荒岗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只有黄河亘古不变的咆哮,从下方闷雷般传来,亘久而冷漠,对人间这场微不足道的逝去无动于衷。
“主公——!!!”
短暂的死寂后,颜良、文丑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、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吼出的悲嚎。
那声音凄厉惨痛,穿透闷热的空气,在荒岗上回荡,竟短暂压过了河水的轰鸣。
袁谭浑身剧震,仿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