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来,却吹不散他胸中沸腾的杀意与屈辱。
赤兔马感受到主人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气息,不安地刨着前蹄,昂首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愤的嘶鸣,声震长街。
吕布翻身上马,勒缰回首,望向那座金碧辉煌却散发着腐朽与血腥气息的相国府。
飞檐斗拱,在铅灰色天空下如同蹲伏的巨兽,张着吞噬无数的口。他的目光冰冷,比关中深秋的霜刃更利,比北地寒冬的朔风更寒。
今日这一戟,已不再是寻常的责骂呵斥,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意。
董卓要杀他。这个念头如同毒藤,缠绕住他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什么父子恩义,什么权势富贵,在那一戟掷出的瞬间,都已化为齑粉。
旧日虎牢关的羞辱被当众揭开,新近权力被逐步剥夺的怨愤,同僚李肃等人私下饮酒时的牢骚与暗示。
司徒王允府中宴饮时,那位清瘦老者看似无意提及的“天下苦董久矣”、“将军乃朝廷柱石,岂能久居国贼之下”的言语。
还有自己内心深处对更高权位、对洗刷污名、对不再仰人鼻息的渴望……此刻全部交织在一起,被董卓那夺命一戟彻底点燃。
“董卓……”吕布从齿缝间吐出这两个字,仿佛咀嚼着血与铁。
他猛地一扯缰绳,赤兔马人立而起,旋即四蹄翻飞,朝着自己的府邸方向疾驰而去,马蹄声急如骤雨,踏碎长安街巷死寂的黄昏。
他没有回府,而是转道去了城中一处僻静的宅院。有些事,不能再等了。有些话,需要找人“好好聊聊”。
长安的天空,阴云积聚得愈发厚重,沉甸甸地压着城阙。
风穿过坊市间的废墟,呜咽如泣,卷起尘土与枯叶,也卷动着暗流汹涌的人心。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,终于到了雷霆迸发的前夜。
相国府深处,董卓在发泄过后,又被李儒劝着饮下了“压惊安神”的汤药,沉沉睡去,鼾声如雷,梦中或许还在咒骂凌云,咒骂“忘恩负义、桀骜不驯”的吕布。
他全然不知,或者说从未真正在意,那柄曾经为他扫荡雒阳、震慑朝野的方天画戟,其锋刃已然在仇恨与野心的淬炼下,悄然调转,对准了他肥硕的咽喉。
而东方传来的消息——凌云鲸吞四州,厉兵秣马,虎视眈眈——正如投入这潭深不见底、满是淤泥与血腥的池水中的巨石。
激起的浪潮,裹挟着恐惧、野心、仇恨与机遇,正以惊人的速度,推动着天下乱局中每一颗齿轮,朝着更加疯狂、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,轰然转动。
裂帛之声,已从长安宫阙深处悄然响起,只待那最后撕裂的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