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旭则整理了一下衣甲,恢复成那位不苟言笑、忠于职守的年轻护卫队长模样,返回了未央宫区域。
他如今的职位不仅便于保护天子,也给了他更多机会,能够以合情合理的身份,去观察和接触一些看似身处边缘、实则可能影响深远的人物。
这其中,就包括了那位以“算无遗策、善谋己身”而闻名于凉州士人圈子,如今在长安朝堂上却低调得近乎隐形的人物——贾诩,贾文和。
贾诩现任光禄大夫,一个地位清高却并无多少实权、亦远离核心决策的闲散官职。
他冷眼旁观董卓的种种暴政与朝廷日益加深的混乱,早已洞悉董卓集团外强中干、必不长久,故而采取了一套极致的自保策略:
在朝堂上谨言慎行,惜字如金,刻意表现得平庸甚至有些木讷,绝不沾染任何可能引来是非的具体事务。
对各方势力均保持等距离的客气与疏离,其“谋己”之道可谓修炼到了登峰造极之境。
然而,黄旭在离开蓟城前,曾得到凌云的特别指示:需设法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,尝试接触贾诩此人。
凌云深知贾诩那隐藏在低调外表下的惊世之才与洞悉人性的智慧。
虽明白此等人物心志坚定、难以轻易招揽,但若能结下一份善缘,留下些许好感,或许在未来某个风云突变的紧要关头,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,至少避免其成为敌人。
黄旭深知此事急不得,更冒进不得。他先是以护卫宫廷安全、稽查可疑为名,在与光禄勋所属官员进行必要的公事往来时,保持距离地、不经意地观察贾诩。
他发现这位贾大夫每日上朝、散朝,总是走在人群边缘,步伐不疾不徐,对任何人的寒暄都只是客气而简短地回应,表情多数时候平静无波,甚至显得有些昏昏欲睡。
但偶尔,当他的目光扫过巍峨而压抑的宫阙,掠过那些争权夺利之徒的身影时。
眼底会倏然闪过一抹极淡的、洞悉世情人心后的了然与冷澈,那光芒一闪即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黄旭曾几次在宫道、廊下“偶遇”散朝或前往衙署办事的贾诩,每次他都恪守下级军官见朝官的礼数。
举止恭敬而沉稳,既不过分热络引人注目,也无丝毫轻视怠慢,交谈内容也 限于必要的公务请示或诸如“今日天色”、“某段经义浅见”等绝无风险的闲谈。
一次,宫中某位颇得董卓信任、气焰嚣张的宦官,不知为何故意寻衅,刁难几位年老体弱、性格怯懦的侍中,言辞刻薄,场面一度十分难堪。
黄旭恰好带队巡弋至附近,他没有选择强硬对抗引火烧身,而是上前一步,先向那宦官行了军礼。
然后不卑不亢、条理清晰地引用宫廷护卫条令与确保天子安宁不受惊扰的由头,巧妙地转移了矛盾焦点。
既给了那宦官台阶下,又保全了几位老臣的颜面,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化解于无形。
此事他处理得颇为圆融周到,被当时恰在不远处廊柱下仿佛在“晒太阳”、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贾诩,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数日后的一个下午,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宫墙上,黄旭例行带人巡查至一处存放典籍档案的偏殿书阁附近。
见贾诩独自一人背手立于石阶之前,正凝望着庭院中一株叶子早已落尽、枝干虬曲如铁的老槐树,身影萧索,似在出神沉思。
黄旭示意随从稍候,自己上前几步,依军中礼仪,抱拳行礼:“末将黄旭,见过贾大夫。”
贾诩仿佛被这声音从遥远的思绪中唤回,缓缓转过身来。
他目光落在黄旭年轻而坚毅的脸上,并未立刻回应那礼节性的问候,反而静默地打量了他片刻。
就在黄旭以为他又会如往常般淡淡点头便离开时,贾诩却忽然开口了,声音平和舒缓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:
“黄队长……近日在宫中很是勤勉。这宫闱之内,是非漩涡之地,能似你这般,既恪尽职守,护佑宫禁,又能不轻易沾惹尘埃、引火烧身的,实属不多见了。”
黄旭心中微微一凛,知道这是自接触以来,贾诩第一次主动与他谈及“非公务”且带有个人评价性质的话题,话语虽平淡,内里却似有深意。
他面上神色不变,依旧恭敬答道:“贾大夫过誉了。末将职责所在,不过是循规蹈矩,谨言慎行,但求无过罢了。
宫中诸位大人皆为朝廷栋梁,国之柱石,末将位卑职小,不敢有丝毫怠慢,亦不敢逾越本分,妄自揣度。”
“但求无过……”贾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掠过一丝极淡、淡到几乎不存在的、含义难明的笑意。
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消散,“在这如今的长安城里,风云诡谲,人心叵测,能真做到‘但求无过’,已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,一种难得的……大智慧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黄旭端正的姿容,“黄队长年纪虽轻,倒是颇有几分静气,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