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进入工坊旁专供管事休息、议事的简朴厢房。屋内生着一只不大的炭盆,红彤彤的炭火静静燃烧着,暖意融融,与外面的严寒恍如两季。
杜秀娘手脚麻利地拨了拨炭火,让其烧得更旺些,又从角落小柜中取出茶具,沏上热茶。
甘梅则细心地将凌云沾了雪屑的厚重披风接过,寻了个衣架挂起,妥帖地安置在炭盆边烘着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井井有条,弥漫着纸张特有的植物清香、草木浆水的微涩气息,以及炭火暖意的混合味道,奇异地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,让人心神不自觉便放松下来。
典韦按例抱着双臂,如铁塔般守在门外,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。几名暗卫则早已无声无息地散于工坊各处不起眼的角落。
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,一股暖流自喉间而下,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。
凌云放下粗陶茶盏,见甘梅眼神中仍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,杜秀娘也安静地侍立一旁,神情关切,便也不再绕弯子,轻轻叹了口气,将烦闷稍稍倾吐:
“不瞒二位姑娘,方才在府中,正为一事烦恼。”
他略去具体的议事过程,将“朔方烧”因工艺相对粗糙、产品单一、缺乏真正精通此道的专人打理而渐显颓势,以及自己与幕僚遍寻合适人选不得的困境简单说了说。
“……甄夫人提醒得是,此业关乎民生,弃之着实可惜。”
“但欲改良经营,非得寻到一位既精通酿酒工艺、又懂得些许商事、且足够忠诚可靠之人主持不可。这样的人才,一时之间,竟如大海捞针,难觅踪影。”
甘梅一直认真听着,纤细莹白的手指捧着温热的茶杯,指尖微微用力。
待凌云说完,她抬起眼帘,眸光清澈如水,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却又有一股奇异的肯定:
“使君……可是专在为‘朔方烧’一事,寻觅那深谙酿造之道的掌事之人?”
“正是此意。”凌云点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有些疑惑她为何特意确认。
甘梅与身旁的杜秀娘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杜秀娘嘴角微扬,对她轻轻点了点头,似是鼓励。
甘梅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声音虽比平日更轻,吐字却异常清晰:“若使君不嫌民女愚钝,见识浅薄……民女,或可斗胆一试。”
“哦?”凌云微微一怔,坐直了身体,看向甘梅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好奇。典韦在门外似乎也动了动耳朵。
甘梅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,似是因主动请缨而羞赧,但言辞却越发条理分明:
“民女娘家早年,除了祖传的造纸手艺之外,其实也曾经营过小规模的酒坊,酿些自家饮用、兼或售卖的村醪水酒。
只是后来家道中落,人手不继,便以造纸为主业,酿酒一事便渐渐搁置了。
但民女幼时,常随家中长辈在酒坊帮忙玩耍,对选粮、制曲、发酵、蒸馏……这些粗浅工序的关窍,都还有些模糊印象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望向虚空,似在回忆:“后来……蒙使君收留庇护,在府中安顿,更得使君信任,委以管理这造纸工坊的重任。
见使君创出‘朔方烧’,民女私下也曾好奇,按记忆中长辈口传的法子,结合坊间流传的酿酒书简,小规模尝试过几次。”
说到此处,她声音更轻,却透出几分认真。
“觉得……‘朔方烧’工艺刚猛迅捷,出酒快,力道足,然其燥烈之弊,或许可以在酒曲配方、发酵火候、乃至蒸馏接酒时‘掐头去尾’的细节上略作调整,或能让酒液入口更显醇和,回味绵长。
甚至……或可尝试在酒基中浸入少许应季花果、温补药材,略增别样风味,以适不同饮者之需。”
她再次停顿,面颊更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:
“只是民女自知身份,此等微末尝试,不过是闲暇时的个人兴趣,从未想过以此干预外间商事。况且造纸一事实在繁忙,千头万绪,须臾不敢懈怠,便也……从未向使君或甄夫人提起。”
凌云越听眼睛越亮,心中那点疑惑与惊讶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取代!这可真是“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”!
他一直知道甘梅性情沉静细腻,将偌大一个造纸工坊管理得井井有条,账目清晰,匠人信服,足见其责任心与管理之才。
却万万没想到,她竟还有这份不为人知的家学渊源,更难得的是有这份私下钻研、格物致知的心思与行动力!
“甘姑娘竟有如此家学底蕴?还曾私下钻研改良工艺?”凌云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激赏,“此等才能,此事兴趣,为何不早言?”
甘梅垂眸,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,轻声道:
“民女只道是闺中记忆、微末小技,不敢在使君面前妄言。
且使君与甄夫人、糜夫人他们,终日忙于军政钱粮、安民兴教的大事,民女能侥幸管好这造纸一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