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隐的抽泣声从几个方向传来,又迅速被竭力压抑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三位白发苍苍、穿着浆洗得发白却十分整洁旧袍的老人,在几位乡老的搀扶陪同下,颤巍巍地从人群最前方走了出来。
他们手中各自端着一只粗陶碗,碗身并无纹饰,甚至有些地方磕碰出了痕迹,但里外都洗刷得干干净净,碗中盛着清澈见底的井水,水面因老人的颤抖而漾开细密的波纹。
为首一位胡须皆白、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般的老人,在凌云面前站定,双手将陶碗高高捧起,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他仰起头,望着凌云,声音苍老沙哑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是要刻进这清晨的空气里:
“凌使君……不,大将军。”老人顿了顿,纠正了称呼,眼中似有泪光闪动,又被强行逼回。
“幽州地僻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。咱们这些老家伙,还有乡亲们,凑不出美酒金帛给您饯行。
这碗水,是老汉天没亮时,从咱涿郡最老的那口甜水井里,亲手打上来的第一瓢。
水,它平淡,没滋味,”他声音哽了一下,“可它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,是咱幽州的根。
您喝了它,前路不管有多远,是去洛阳城那黄金铺地的地方,还是天涯海角,都……都记得咱幽州的水土,记得这水是啥滋味。”
第二位老人上前半步,他身形更佝偻些,眼中含着的泪终于滚落下来,划过沟壑纵横的脸颊:
“这水,清,甜。使君在的这些年,咱这儿的水,喝着都比以往甜。
娃娃们能进学堂念书认字,老汉我能安心守着两亩薄田,夜里睡觉不用提心吊胆怕马匪……这碗水,是谢,谢使君给咱们带来的安生日子。
也是盼,盼着使君在洛阳,万事顺遂,身体康健。”
第三位老人嘴唇哆嗦得厉害,他努力稳住手中的碗,声音不大,却带着某种执拗的恳切:
“使君,喝了吧。喝了家乡的水,走到哪儿,根都在这儿。咱幽州,永远给您留着门,留着碗!”
凌云看着眼前三张被岁月和风霜深刻雕琢、此刻却因纯粹的情感而焕发出光彩的脸。
看着那三只粗糙陶碗中微微晃动的、映出逐渐明亮天光的清水,没有任何犹豫,他伸出双手,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,接过了第一碗。
陶碗触手微凉,带着井水的寒意。他双手捧碗,略一举高,向着三位老人,也向着四周的百姓,然后仰头,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。
水线入喉,最初的冰凉之后,是一股清冽的、带着泥土深处气息的甘甜,悄然润开,仿佛真的将这片土地的魂魄、这些百姓的嘱托,一并融入了四肢百骸。
紧接着是第二碗,第三碗。每一碗,他都喝得缓慢而认真,直至碗底朝天,一滴不剩。
饮罢,他将陶碗双手递还给每一位老人,指尖不经意触到老人枯瘦却温热的手背。
然后,他后退半步,对着三位老人,对着这漫街寂静的父老乡亲,再次深深一揖到底:
“父老乡亲们的厚意,凌云……领受了!”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,带着内力,清晰地传遍长街前后,带着不容错辨的真诚与沉重。
“凌云本是微末之人,蒙幽州水土养育,得诸位乡亲不弃,倾力相扶,方有尺寸之功,敢言今日!此恩此情,山高海深,凌云刻骨铭心,永世不忘!
无论凌云日后身居何位,行至何方,幽州,永远是我凌云的根!是凌云的家乡!”
他直起身,目光灼灼,扫过人群:“留守的张子布先生,镇守边境的公孙将军、周将军,皆是我肱骨信赖之人,必会恪尽职守,保境安民,延续旧政!
望乡亲们如同往日信赖凌云一般,信赖他们,协助他们,安心耕耘,和睦乡里,把日子过得越发红火!这,便是对我凌云最大的宽慰与支持!”
话音落下,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、赞同的哽咽与低语。许多人抬起袖子用力抹着眼睛。
场面本该在这深沉感人的告别中达到顶点,然后缓缓落幕。离愁如浓雾般笼罩着整条长街,连风似乎都停滞了。
凌云心中亦是沉甸甸的,他素来不喜这等令人窒息的离别氛围,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。
谁知,那为首的白须老者,用袖口重重擦了擦眼角。
再抬头时,那双原本含着泪光、有些浑浊的老眼,却忽然眨了眨,闪过一丝属于历经沧桑的老人才有的、带着几分狡黠、几分怀念,更有着浓得化不开的亲切的亮光。
他咂了咂嘴,看着凌云,目光又瞥向凌云身后那几位气质殊丽、此刻同样眼含感动的夫人们,脸上竟慢慢漾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、带着揶揄和无限追忆的笑容。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嗓音,但那声音在寂静的街上,依然足够让近处的人听个分明:
“凌使君啊,”他唤着旧称,语气轻松了些,“这人上了年纪,就爱念叨。老朽呢,还有个不情之请,您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