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其一。再者……” 他目光微沉,“我亦想看看,这头虓虎,离了董卓,又能走向何方。”
“后来,长安大乱,董卓伏诛,我奉旨西进,迎回蒙尘的天子。” 凌云的叙述进入更近的、吕玲绮亲身经历的部分。
“你父亲吕布,那时已与王允合力诛杀董卓,却又因权争与王允不和,意图难测。我大军护持天子车驾东归洛阳,令大将黄旭率精兵断后。
你当时就在你父亲军中,应当亲眼所见——你父亲率部疾追,是欲夺路,还是意图劫掠天子车驾,已难细究。
断后的黄旭挺身拦截,与你父亲激战。黄旭之骁勇,天下罕有,却终究年轻,临阵经验稍逊半筹,被你父亲抓住破绽,重伤落马!此事,你可敢否认?
黄旭胸前那道险些致命的戟伤,至今疤痕犹在!”
吕玲绮脸色瞬间苍白。她岂会忘记?当时尘烟滚滚,杀声震天,父亲与那银甲年轻将领(黄旭)的战况惨烈无比。
最终父亲以精妙一招险胜,戟刃划过对方胸膛,血光迸现。她也清晰地记得那一刻,凌云的主力大军如泰山压顶般合围而来所带来的窒息压力。
“即便如此,” 凌云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意味,有冷嘲,也有几分慨叹。
“当我大军将你们父女及其残部重重困住,已成瓮中之鳖时,我依然没有下令格杀,更没有旧事重提,清算‘一线天’之仇、定襄之辱、虎牢关前嫌。
反而,只要你吕玲绮为质,留下换取你父亲及其部属一条生路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距离近得能让吕玲绮看清他眼中深沉的审视。
“不仅如此,我随后还放你父亲率领其旧部,携带部分兵甲,前往豫州。因为我看得出,他虓虎之性未改,雄心未死。
而豫州四战之地,群雄环伺,正需要这样一头猛虎去搅动风云,也正好……替我牵制某些人的精力。玲绮姑娘,你告诉我——”
他的话语陡然加重,每一个字都敲在吕玲绮的心上:
“若我真要报那一戟穿身之仇,真要彻底除掉你父亲这个屡次与我为敌、险些致我于死地的‘英雄’,从‘一线天’到定襄,到虎牢关,再到长安东郊,我有多少次机会可以轻易取他性命?我为何一次次放手?
甚至在最后,不仅不杀,反而赠马予兵,放他去豫州立足?如今他在豫州,据城而守,练兵蓄力,与曹操相持不下,也算是一方诸侯。
比之当初在长安朝不保夕、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境地,如何?这,难道就是我处心积虑‘相逼’、欲致你父女于死地的结果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 吕玲绮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,艰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凌云逻辑清晰的叙述,尤其是“一线天”亲兵尽殁、自身险死的惨烈开端,像一把冷酷的钥匙,打开了她记忆中一些被父亲轻描淡写或刻意回避的角落。
而随后一次次“可杀而不杀”的转折,尤其是最后那近乎“纵虎归山”的安排,与父亲得以在豫州喘息、甚至扩张的事实严丝合缝。
这哪里像是不共戴天、你死我活的仇敌所为?父亲如今的局面,某种程度上,竟真的始于凌云当年的“手下留情”与顺势而为。
杀父之仇的绝对性与正当性,在此刻剧烈地动摇、崩塌。父亲先伏击重伤凌云、屠戮其亲兵是真。
凌云多次占据绝对优势却放过父亲,甚至最后给予生路和出路也是真。
如今父亲依然健在,且在豫州割据一方,那么自己这满腔仇恨,这决绝的刺杀,究竟是在报什么仇?根基何在?意义何存?
“我留你在此,名为人质,实为保全。” 凌云的语气稍稍缓和,但其中的坚定不容置疑。
“你一身武艺,得你父亲真传,心性质朴刚烈,爱憎分明,并非奸猾阴恶之徒。你父亲与我的恩怨,是乱世之中,两名武人、两股势力因立场、利益、机缘的碰撞,各有胜负,也各有损伤。
但将你卷进这漩涡中心,让你的一生困于这未必全然合理、甚至可能根基虚浮的复仇之念,白白耗费你的大好年华、过人天赋与鲜活生命,非我所愿。
细想来,恐怕……也未必是你父亲内心深处真正的期望。他在豫州,想来也不愿见自己的女儿终日被仇恨吞噬,只盼你能得保平安,或许……将来还有重逢之日。”
吕玲绮深深地低下头,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刚才紧握短刀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掌心被刀柄硌出的红痕尚未消退,提醒着不久前的决绝。
然而,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,却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薪柴,只剩下一簇摇曳不定、失了方向的光苗。
父亲还活着,而且在豫州似乎过得“不错”。而父亲先对凌云施以杀手,凌云屡次放过父亲……这错综复杂、是非难断的纠缠,让她一颗刚烈简单的心如同坠入乱麻,剪不断,理还乱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