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前因“记者”穿梭采访和“啦啦队”热舞所带来的那一丝近乎僭越的鲜活与喧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被无形而绝对的力量瞬间抹平,只留下纯粹到极致的、近乎压迫的寂静。
风变得具体可感,它刮过猎猎旌旗,发出时而尖锐时而沉闷的呼啸。
它拂动甲叶,引发一片细碎而冰冷的金属轻鸣,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凌在相互叩击。
数万人压抑而绵长的呼吸,汇聚成一种低沉的、若有若无的潮声,却又被更广袤的寒意所冻结。
时值冬末春初,洛阳的清晨正是一年中最刁钻难熬的“冻杀狗”时节。
前几日积雪融化渗入地底,此刻又被更深层的寒气逼出,在每一寸土地、每一件铁制兵器、每一面盾牌表面,凝结成一层均匀而顽固的白色霜花。
那轮从东方天际挣扎而出的朝阳,色泽苍白如冷却的银盘,光线清冷透彻,非但毫无暖意,反而像一面巨大的、冰冷的透镜,将空气中无所不在的、针砭般的寒意照得纤毫毕露,直透骨髓。
没有了活动产生的热量,没有了外界的新奇刺激分散心神,那蛰伏已久的酷寒立刻显露出狰狞的本相,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。
穿透并不厚实的战袄与皮甲,钻入缝隙,舔舐肌肤,试图攫取每一丝残余的体温。
来自荆襄、江东的豪杰们,首当其冲。他们习惯了温润水泽,何曾经历过中原腹地这等干冷透骨的晨风?
不少人虽竭力保持姿态,却仍控制不住地打着细微的寒颤,脚趾在靴中悄悄蜷曲、跺地,试图唤醒那已然麻木的知觉。
西凉来的汉子们彪悍,惯于风沙苦寒,此刻虽依旧挺立如松,但口中呼出的白气却愈发粗重浓烈,在胡须眉梢凝成细密的冰晶。
即便是久镇幽并、自诩耐寒的边军老卒,在这空旷无垠、毫无遮拦的校场中央长时间静立,也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寒正顺着脊椎骨缝缓缓爬升,带走积蓄的力气。
校场边缘执戟维持秩序的羽林卫,脸颊与鼻尖早已冻成不健康的赤红,紧握戟杆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之色,与戟身上凝结的霜华几乎融为一体。
就在这万物俱寂、寒意鼎沸的时刻,御道尽头,天子仪仗缓缓浮现。
华盖如云,旌旗似林,斧钺森然,宫扇俨然,一切皆合乎最高礼制,行进间无声而庄重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冻的空气上。
御辇停稳,身着玄端朝服、外罩一件看似朴素无纹深青色厚缎外袄的少年天子刘协,在两名低眉顺目的宦官搀扶下,步履沉稳地登上观礼台最高处的鎏金御座。
紧随其后的,是以大将军凌云为首的核心重臣——中书令卢植、侍中蔡邕、尚书令皇甫嵩三位宰辅,以及田丰、顾雍等六部堂官,鱼贯而上。
在御座下方的将台及两侧嘉宾席依次落座,秩序井然,鸦雀无声。
当这一小簇代表大汉朝廷最高权柄的身影,完全暴露在观礼台高处,接受台下数万道目光的仰望与审视时,一个巨大而突兀的疑问,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,在无数人心底激起了隐秘的涟漪——
他们,不冷吗?
观礼台虽高耸有顶,四角亦设有一人高的巨型青铜兽首炭盆,其中炭火正红,跳跃的火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提供着一些视觉上的暖意与光明。
然而,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,在这等空旷高敞、四面来风之处,那炭火的热力甫一升腾,便会被无休无止的寒风迅速卷走、稀释,所能维系者,不过方寸之地,更多只是一种仪式性的点缀与心理安慰。
这等天气,站在毫无遮蔽的平地上已然冻彻肺腑,何况是那明显风势更疾的高台“风口”?
陛下年少,或许气血正旺。大将军凌云武功通玄,传闻已寒暑不侵。可是……那几位须发皆白、年高德劭的老臣呢?
中书令卢植,年逾花甲,身形清癯,是海内仰慕的大儒;侍中蔡邕,更是历经沧桑,年事已高;尚书令皇甫嵩,虽是百战宿将,终究岁月不饶人,鬓发如雪;便是那几位尚书,也多在中年以上。
按常理,此情此景,他们即便强自支撑,为国仪容,也难免会流露出些许老年人畏寒的本能——或许肩背微佝,或许手指拢入袖中,或许面色因寒冷而青白,呼吸间白气急促。
然而,没有。
高台之上,从御座中的少年天子,到将台上的大将军,再到两侧嘉宾席中的诸位老臣,人人腰背挺直如松柏,神色静穆似深潭,面容之上竟泛着健康的、自然的红润光泽,绝非冻僵之赤。
尤其蔡邕、卢植、皇甫嵩这三位,更是端坐如钟,银白的须发在自台边掠过的寒风中丝丝飘拂,非但不显瑟缩,反添几分仙风道骨般的飘逸。
他们的眼眸清明湛然,顾盼之间,精神矍铄,竟似比台下许多裹紧战袍、暗自运功抵抗寒气的年轻将领,还要显得从容自在,气血充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