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布转身,大步离去,披风在门口带起一阵微风,烛火摇曳。
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,却仿佛卸下了一些看不见的重担,也背负上了另一些更沉实的东西。书房门轻轻合上,将他的脚步声隔绝在外。
凌云独自在案前静立片刻,目光落在那些赏赐上。黄金沉重,宝马名贵,宝剑锋利,却都比不上一位父亲深藏的、难以言表的牵挂。他轻轻叹息一声,唤来亲随:“备车,去西跨院。将这些也带上。”
……
大将军府西跨院,吕玲绮的居所。此处清静雅致,与府中主要建筑略有距离,院中植有几株梅树,此时未到花期,枝干遒劲。
窗内亮着灯,一个窈窕的身影映在窗纸上,似乎正倚案读书,又似在出神。
凌云示意侍从留在院外,自己亲自捧着那剑匣与锦袋,走了进去。
轻微的脚步声惊动了屋内人。“谁?”吕玲绮的声音响起,带着警惕,随即门被拉开。
她仍是一身便于活动的劲装,未施粉黛,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,看到是凌云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收敛,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大将军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凌云走进屋内,将剑匣和锦袋放在她房中的小几上,“来看看你,顺便……替你父亲带些东西。”
听到“父亲”二字,吕玲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,目光迅速扫过几上之物,又飞快地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情绪:“他……走了?”
“明日一早回豫州。”凌云温和道,“临行前,他来见我,将这些白日陛下所赐的赏赐留下了。”
吕玲绮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不解、震惊,还有一丝受伤:
“他……为何不留着自己用?或是赏给部下?豫州不是正需要钱粮军资吗?” 她虽在洛阳为质,但对父亲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。
凌云看着眼前这倔强又敏锐的少女,缓声道:“他说,受之有愧。经此大会,方知天外有天,自觉这‘天下第一’名不副实,留在身边反是负累。”
吕玲绮愣住了,红唇微张,眼中神色变幻。骄傲如天的父亲,竟会说出“受之有愧”、“名不副实”的话?这比听到他战败更让她感到冲击。
但她很快明白过来,这背后是怎样的心路历程,是看清现实后的无奈与清醒,也是某种程度上的……妥协。她鼻尖微微一酸,却又强行忍住。
“他还说,”凌云的声音更加温和,“这些让我转交给你,或是换成你喜欢的物事。他……就不来见你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了吕玲绮心上。
她别过脸去,看向窗外漆黑的梅枝,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,良久,才用带着些许鼻音、却努力维持平静的语调说:“他……是怕见我?还是没脸见我?”
“或许都有,又或许都不是。”凌云走到窗边,与她并肩看向窗外。
“他只是觉得,此刻去见你,不知该说什么。将赏赐留给你,是他能想到的,一种……表达牵挂的方式。
玲绮,你父亲其人,骄傲一世,有些话,他说不出口,有些事,他做了,却未必懂得如何解释。”
吕玲绮沉默着,泪水终于还是没忍住,悄无声息地滑落一滴,她迅速用手背抹去。
转过身,看向那冰冷的剑匣和沉重的锦袋,仿佛能透过它们,看到父亲放下这些东西时,那复杂难言的眼神。
“我……不要这些东西。”她声音微哑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。
“他在豫州,更需要。大将军,请您……想办法把这些换成实际的军需,送回豫州去。就说……是朝廷额外的体恤,或是……或是他女儿在洛阳用不上,孝敬他的。”
凌云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这个女孩,比她父亲想象的要更懂事,也更坚强。
“好。”他答应得很干脆,“我会安排,必不让你父亲知晓是你之意。”
吕玲绮点了点头,似乎了却一桩心事,情绪也慢慢平复下来。她看向凌云,认真地道:
“多谢大将军告知,也……多谢大将军这些时日的照拂。玲绮在洛阳,会安分守己,不会让大将军为难。”
“你从未让我为难。”凌云微微一笑,“府中虽有规矩,但西跨院是你的地方,平日里亦可习武读书,若闷了,也可去找蔡大家她们走动。只是记得多带护卫。”
“嗯。”吕玲绮轻声应下。
“夜已深,早些休息。”凌云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。
走到门口,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:“大将军……请转告我父亲,让他……务必保重。豫州险地,曹操……非易与之辈。”
凌云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,只是颔首:“我会的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屋内,吕玲绮独自站在灯下,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剑匣,望着那袋沉重的黄金,许久许久,终于低声自语,仿佛说给远方的父亲,也说给自己听:
“爹,女儿长大了。你在前方……也一定要,看清楚路啊。”